回石家坳的路上,陸景銘的心卻並未輕鬆。
他一路格外留意著道路兩旁,尤其是那些岔路和特殊地貌。
他在尋找昨天那個詭異的鐵路涵洞。
然而,一路行來,目光所及,儘是東漢末年的原始景象:
泥濘的土路、光禿禿的山坡、大雪覆蓋的田野……那個帶有明顯現代工業痕跡的涵洞,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難道……穿越點不是固定的?或者,有什麼觸發條件?」 陸景銘莫名煩躁起來。
騾車拐過一個積雪的山坳,前方地勢漸闊。
一片倚著緩坡、三面被光禿禿雪山環抱的村落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陸景銘漫不經心抬眼望去,目光猛然頓住:
那熟悉得山形走向,東側山樑那個如同被巨斧劈過般的陡峭斷面,村子背後那座形似臥牛的山丘,只是牛頭處少了一棵老槐樹……
「嘎吱——」
攣鞮雲珠下意識勒緊了韁繩,因為身後車廂里的姜月發出了一聲驚呼:「主人,你怎麼了?」
她回頭,只見一路上還算沉穩的陸景銘,此刻臉色慘白,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村落,身體竟在微微發抖。
「不……不可能……」 陸景銘聲音乾澀,像是沒有聽見姜月的話,喃喃自語。
他太熟悉這裡了!
怪不得昨天剛穿越到這裡,他就感覺似曾相識。
這裡每一道山脊的線條,每一處地貌的起伏,都與他記憶深處的那個畫面嚴絲合縫!
這裡……分明就是他從小長大的那個小村莊!
還是他九十年代童年記憶里的模樣!
那些山,當時光禿禿的,後來因為退耕還林,才慢慢有了綠意。
絕對錯不了!
自己竟然回到了……一千八百年前的「姥姥家」?
這個發現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捅開了他刻意塵封多年、甚至不敢觸碰的記憶閘門。
洶湧的往事帶著陳年的痛楚,轟然將他淹沒……
時間回到九十年代初,他六歲那年。
陸景銘的父母,是村里最早一批走出去的農民工。
他們幹的是一種叫作 「打井」 的活。
不是挖水井,而是在建築工地,用最原始的工具,靠人力挖掘建築物底部深達十幾米、用來澆築抗震柱的樁基井。
這活在當年,是出了名的「三高」:高收入、高強度、高風險。
井口狹小,井下昏暗潮濕,井下人幹活全憑頭頂一盞昏黃的頭燈。
他的父母,就是一對「打井夫妻檔」。
父親在井下,一鍬一鍬地將混雜著碎石砂礫的泥土鏟進吊桶。
母親在地面,咬著牙,奮力搖動轆轤,將沉重的泥土絞上來,倒掉,再把空桶放下去。
周而復始,從天亮到天黑。
汗水浸透他們打著補丁的工裝,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結成厚厚的繭子。
但每次父母回家,口袋裡總能掏出比種地多不少的錢,給他買糖果,買新書包。
小小的陸景銘知道父母辛苦,但更享受他們回家時帶來的溫暖和那一點點甜。
他被寄養在外婆家,天天掰著手指頭計算父母回家的日子。
那天,陽光很好,他正在外婆家的院子裡寫作業。
突然,二叔臉色陰沉的沖了進來,一把拉起他,什麼也沒說,就往家趕。
二叔抓得很緊,勒得他手腕有點疼,他能感覺到二叔的手臂在發抖。
回到家,他愣住了。
家裡從沒這麼「熱鬧」過。
院子搭起了棚子,人來人往,煙霧繚繞。
桌上擺滿了豬肉、豆腐、蒸饃,香氣撲鼻,是他平時很少能吃到的「大餐」。
可是,每個人臉上都沒有笑容,他們看著他的眼神沉甸甸的,有同情,有憐憫,還有一點點……幸災樂禍!
堂屋正中央,擺著一張大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爸爸,穿著他最好的一件中山裝,笑得很溫和。
照片前面,是一個長長的、黑色的木盒子,蓋子打開著。
媽媽坐在棺材旁邊的草墊上,頭髮凌亂,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看到他回來,媽媽將他死死摟進懷裡。
媽媽的懷抱還是那麼暖,可是卻在劇烈顫抖,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他脖頸里。
「明明……你爸……你爸他……」 母親聲音嘶啞破碎,泣不成聲。
十五歲的陸景銘懵了。
他看著照片,又看看木盒,再看看哭得撕心裂肺的母親和周圍沉默的人群。
恐懼像無數隻小蟲子,悄悄爬滿了他的心臟。
那時候的他,對「死」還沒有概念,但他發現,爸爸躺在那個盒子裡,憑他怎麼叫,也不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爸爸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用胡茬扎他的臉了。
出殯那天,嗩吶吹得悽厲。
他看到大人們把那個裝著爸爸的木盒,緩緩放進屋後山坡上一個挖好的土坑裡。
一鍬一鍬的黃土砸在木盒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就在木盒快要被完全掩埋的瞬間,一種遲來的認知,像閃電一樣劈中了這個少年的心。
他猛地掙脫了母親的手,發出小獸般的嚎哭,拼命想要撲向那個土坑:「爸爸!爸爸你出來!你別睡裡面!裡面冷!爸爸——!!」
母親衝過來緊緊抱住他,母子倆滾倒在冰冷的黃土上,相擁著
第二天,熱鬧散去,冰冷的現實露出獠牙。
從他記事起就沒給過媽媽好臉色的爺爺、奶奶、二叔二嬸和三叔,突然一起來到他家。
母親雙眼紅腫,強撐著應對。
開始還是低聲商量,很快,聲音就大了起來,變成了激烈爭吵。
「老大媳婦,賠償款是單位賠給家裡的!爹媽還在,這錢怎麼分,得商量!」
「就是!大哥是為了這個家沒的,這錢理應大家都有份!明明還小,你一個婦道人家拿這麼多錢,以後嫁人了咋說?」
「老三還沒結婚,正是用錢的時候……」
「這房子也該重新分分,明明他娘,你以後一個人帶個孩子,也不用住這麼大的屋子……」
小陸景銘站在裡屋門後,透過門縫,看到母親單薄的背影挺得筆直,卻在微微發抖。
爺爺奶奶臉上沒了昨日的悲戚,只剩下精明算計。
二叔三叔臉上也是一副咄咄逼人的神態。
他害怕極了,緊緊捂住耳朵,可那些頻繁出現的字眼還是鑽進了進來——「賠償款」、「分家」、「房子」……
他不懂具體意思,但他知道,這些人在欺負媽媽,在搶爸爸用命換來的東西。
就在母親快要支撐不住,臉色慘白搖搖欲墜時,大門被「砰」地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