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姥姥一家聞訊趕來。
陸景銘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姥姥,她像頭憤怒的母獅:「放你娘的狗屁……」
舅舅的怒吼震得房梁都在抖:「我姐夫屍骨未寒,你們就想吃絕戶?賠償款是給我姐和外甥活命的!誰敢動一個子兒,老子今天就跟誰拼命!」
說著,他手裡的鍘刀刃猛然頓在地上,寒光凜凜。
姥爺陰沉著臉,一口一口抽著旱菸。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陸家人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姥姥衝到母親身邊,抱著女兒和外孫,老淚縱橫。
一場風波,在姥姥一家撐腰下暫時平息。
但裂痕,已經深可見骨。
從此以後,爺爺奶奶像是徹底忘了還有這個長孫。
路上遇見,形同陌路。
二叔家,再也聽不到叫他去吃飯的聲音。
那個曾經也算熱鬧的大家庭,將他母子二人,徹底割離了出去。
仿佛父親一死,他們就成了這個家的累贅和污點。
母親沒有再嫁。
她不能再去打井了——沒有男人願意和寡婦搭檔,更怕風言風語。
她把一部分賠償款小心存起來,說是留給陸景銘將來讀書娶媳婦。
自己則去了更苦更累的工地當小工。
和男人一樣,扛上百斤的水泥,背沉重的沙子,在塵土飛揚的攪拌機旁一干就是一整天。
原本還算白皙的皮膚很快變得粗糙黝黑,手指關節更加粗大,常年布滿裂口和老繭。
也是從那天起,本就內向的陸景銘,越來越沉默懂事。
他學習成績很好,獎狀貼滿了家裡那面斑駁的土牆。
母親是透支生命,為他撐起一片小小的天。
夜裡母親偷偷揉著酸痛腰背的呻吟,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初中畢業那天,十六歲的少年做出了人生第一個重大決定。
他把高中錄取通知書悄悄撕碎,扔進了灶膛。
火焰吞噬紙張的瞬間,也吞噬了他對校園的最後一絲幻想。
不顧母親的痛哭哀求,他毅然背起簡單行囊,踏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他從流水線學徒,干到技術工,干到小組長,把自己最好的年華,都耗在了那轟鳴的衝壓機旁。
每月發工資,他只留最基本的生活費,其餘全部寄回。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住上不漏雨的新房子。
而母親最大的願望,卻是看著他成家立業,娶妻生子。
她總在電話里絮叨:「明明,媽不用你寄那麼多錢,媽夠花,你攢點錢,討個媳婦,媽等著抱孫子呢……」
後來,他趁過年回家,和鄰村一個踏實勤快的姑娘定了親。
母親高興得不得了,再打電話,笑聲都多了。
她瞞著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用省吃儉用和他寄回的錢,再加上當年存下的一部分賠償款,翻蓋老屋,給他結婚用!
為了省錢,她只請了工匠,自己當小工,搬磚、和泥、燒水做飯,忙得腳不沾地。
直到房子架梁那天,需要人手多,舅舅打電話來,陸景銘才驚知此事。
他連夜請假趕回,到家時,新房已初具規模,正在上瓦。
幾乎全村的人都來幫忙,一副熱鬧景象。
然而,在這份熱鬧邊緣,卻是無比諷刺的一幕。
那年爺爺已經離世,多年不和他家走動的奶奶,領著二叔兩口子和依舊打著光棍的三叔,站在新房院門外,正指著母親破口大罵!
「喪門星!剋死我兒子,還有臉蓋新房?這錢哪來的?還不是我兒子的賣命錢!」
「老三還沒房子結婚呢!這新房子就該給老三!」
「大家評評理啊!這外姓人想霸占我們陸家的家產啊!」
言語之惡毒,心思之貪婪,簡直令人作嘔。
母親單薄的身影,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灰敗,卻咬著牙沒有哭出來,只是緊緊攥著拳頭。
已經二十三歲、經歷過社會打磨的陸景銘,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躲門後發抖的孩子。
他血沖頭頂,要衝過去理論。
卻被來幫忙的岳父岳母和舅舅攔住了。
「別衝動!跟這種人講不清理。」
舅舅臉色鐵青:「房子是你媽和你掙的錢蓋的,有憑證!他們敢鬧,我們就報警,上法院!」
最終,在村里長輩和村幹部介入下,奶奶和二叔他們的算計再次落空,只能悻悻離去,留下滿地的污言穢語。
新房子建好了,母親卻像耗盡了最後一點心氣,身體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她終於沒能等到兒子穿著新郎服、把媳婦娶進新房門的那一天。
常年超負荷的勞累,早已掏空了她的身體。
就在陸景銘準備過年回家辦婚禮的前一個月,母親在睡夢中悄然離世,走得很安靜,仿佛只是太累,睡著了。
他再次連夜趕回,看到的,是和父親當年一樣的情景:
母親躺在冰冷的木棺里,永遠閉上了那雙為他操勞一生、望眼欲穿的眼睛。
喪事辦完,親戚散去。
那個惡毒咒罵她們母子的奶奶,卻又一次「慈祥」地出現了,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明明啊,奶奶以前糊塗……你看,你現在出息了,這新房子你也不常回來住,空著也是空著……你三叔他,對象都快談成了,就是沒地方結婚……你看,能不能……」
已經經歷過世間冷暖的陸景銘,臉上露出一絲鄙夷。
他看著奶奶那張堆滿褶子的臉,第一次徹底看清了這血緣背後極致的自私與冷酷。
他平靜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了奶奶的手。
「奶奶,這房子,是我媽和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莫說它空著,哪怕塌了,爛了,也只會留給我將來的孩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絲絲冷意:「三叔沒地方結婚?他又沒缺胳膊少腿,可以自己掙,可以租,可以買。但想打我媽留給我家房子的主意——除非我死。」
「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奶奶最終罵罵咧咧走了,「慈祥」的臉上只剩下怨毒。
那個年代,前面的村子叫「頡頭村」……
一隻溫熱的小手搭在了額頭上,將陸景銘從回憶中拽回。
他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身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顫慄。
「不燒啊?」姜月收回手,又搭在自己額頭試了試,疑惑道。
她清楚的記得,自己發燒時,身體也是這樣發抖,主人也是這樣查看。
陸景銘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冰淚:「我沒事,前面有一個大坡,姜月你坐著,雲珠?酸棗,我們下車推一把!」
酸棗驚奇的看向他:「主,叔……叔,你以前來過石家坳?」
小女孩差點又叫出「主人」,看到陸景銘變臉,忙改口問道。
「嗯,我以前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