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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往事如煙(二)

2026-08-04 19:04:30 作者: 不羈蟈蟈

  原來是姥姥一家聞訊趕來。

  陸景銘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姥姥,她像頭憤怒的母獅:「放你娘的狗屁……」

  舅舅的怒吼震得房梁都在抖:「我姐夫屍骨未寒,你們就想吃絕戶?賠償款是給我姐和外甥活命的!誰敢動一個子兒,老子今天就跟誰拼命!」

  說著,他手裡的鍘刀刃猛然頓在地上,寒光凜凜。

  姥爺陰沉著臉,一口一口抽著旱菸。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陸家人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姥姥衝到母親身邊,抱著女兒和外孫,老淚縱橫。

  一場風波,在姥姥一家撐腰下暫時平息。

  但裂痕,已經深可見骨。

  從此以後,爺爺奶奶像是徹底忘了還有這個長孫。

  

  路上遇見,形同陌路。

  二叔家,再也聽不到叫他去吃飯的聲音。

  那個曾經也算熱鬧的大家庭,將他母子二人,徹底割離了出去。

  仿佛父親一死,他們就成了這個家的累贅和污點。

  母親沒有再嫁。

  她不能再去打井了——沒有男人願意和寡婦搭檔,更怕風言風語。

  她把一部分賠償款小心存起來,說是留給陸景銘將來讀書娶媳婦。

  自己則去了更苦更累的工地當小工。

  和男人一樣,扛上百斤的水泥,背沉重的沙子,在塵土飛揚的攪拌機旁一干就是一整天。

  原本還算白皙的皮膚很快變得粗糙黝黑,手指關節更加粗大,常年布滿裂口和老繭。

  也是從那天起,本就內向的陸景銘,越來越沉默懂事。

  他學習成績很好,獎狀貼滿了家裡那面斑駁的土牆。

  母親是透支生命,為他撐起一片小小的天。

  夜裡母親偷偷揉著酸痛腰背的呻吟,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

  初中畢業那天,十六歲的少年做出了人生第一個重大決定。

  他把高中錄取通知書悄悄撕碎,扔進了灶膛。

  火焰吞噬紙張的瞬間,也吞噬了他對校園的最後一絲幻想。

  不顧母親的痛哭哀求,他毅然背起簡單行囊,踏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他從流水線學徒,干到技術工,干到小組長,把自己最好的年華,都耗在了那轟鳴的衝壓機旁。

  每月發工資,他只留最基本的生活費,其餘全部寄回。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住上不漏雨的新房子。

  而母親最大的願望,卻是看著他成家立業,娶妻生子。

  她總在電話里絮叨:「明明,媽不用你寄那麼多錢,媽夠花,你攢點錢,討個媳婦,媽等著抱孫子呢……」

  後來,他趁過年回家,和鄰村一個踏實勤快的姑娘定了親。

  母親高興得不得了,再打電話,笑聲都多了。

  她瞞著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用省吃儉用和他寄回的錢,再加上當年存下的一部分賠償款,翻蓋老屋,給他結婚用!

  為了省錢,她只請了工匠,自己當小工,搬磚、和泥、燒水做飯,忙得腳不沾地。

  直到房子架梁那天,需要人手多,舅舅打電話來,陸景銘才驚知此事。

  他連夜請假趕回,到家時,新房已初具規模,正在上瓦。

  幾乎全村的人都來幫忙,一副熱鬧景象。

  然而,在這份熱鬧邊緣,卻是無比諷刺的一幕。

  那年爺爺已經離世,多年不和他家走動的奶奶,領著二叔兩口子和依舊打著光棍的三叔,站在新房院門外,正指著母親破口大罵!

  「喪門星!剋死我兒子,還有臉蓋新房?這錢哪來的?還不是我兒子的賣命錢!」



  「老三還沒房子結婚呢!這新房子就該給老三!」

  「大家評評理啊!這外姓人想霸占我們陸家的家產啊!」

  言語之惡毒,心思之貪婪,簡直令人作嘔。


  母親單薄的身影,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灰敗,卻咬著牙沒有哭出來,只是緊緊攥著拳頭。

  已經二十三歲、經歷過社會打磨的陸景銘,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躲門後發抖的孩子。

  他血沖頭頂,要衝過去理論。

  卻被來幫忙的岳父岳母和舅舅攔住了。

  「別衝動!跟這種人講不清理。」

  舅舅臉色鐵青:「房子是你媽和你掙的錢蓋的,有憑證!他們敢鬧,我們就報警,上法院!」

  最終,在村里長輩和村幹部介入下,奶奶和二叔他們的算計再次落空,只能悻悻離去,留下滿地的污言穢語。

  新房子建好了,母親卻像耗盡了最後一點心氣,身體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她終於沒能等到兒子穿著新郎服、把媳婦娶進新房門的那一天。

  常年超負荷的勞累,早已掏空了她的身體。

  就在陸景銘準備過年回家辦婚禮的前一個月,母親在睡夢中悄然離世,走得很安靜,仿佛只是太累,睡著了。

  他再次連夜趕回,看到的,是和父親當年一樣的情景:

  母親躺在冰冷的木棺里,永遠閉上了那雙為他操勞一生、望眼欲穿的眼睛。

  喪事辦完,親戚散去。

  那個惡毒咒罵她們母子的奶奶,卻又一次「慈祥」地出現了,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明明啊,奶奶以前糊塗……你看,你現在出息了,這新房子你也不常回來住,空著也是空著……你三叔他,對象都快談成了,就是沒地方結婚……你看,能不能……」

  已經經歷過世間冷暖的陸景銘,臉上露出一絲鄙夷。

  他看著奶奶那張堆滿褶子的臉,第一次徹底看清了這血緣背後極致的自私與冷酷。

  他平靜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了奶奶的手。

  「奶奶,這房子,是我媽和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莫說它空著,哪怕塌了,爛了,也只會留給我將來的孩子。」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絲絲冷意:「三叔沒地方結婚?他又沒缺胳膊少腿,可以自己掙,可以租,可以買。但想打我媽留給我家房子的主意——除非我死。」

  「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奶奶最終罵罵咧咧走了,「慈祥」的臉上只剩下怨毒。

  那個年代,前面的村子叫「頡頭村」……

  一隻溫熱的小手搭在了額頭上,將陸景銘從回憶中拽回。

  他不知不覺已淚流滿面,身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顫慄。

  「不燒啊?」姜月收回手,又搭在自己額頭試了試,疑惑道。

  她清楚的記得,自己發燒時,身體也是這樣發抖,主人也是這樣查看。

  陸景銘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冰淚:「我沒事,前面有一個大坡,姜月你坐著,雲珠?酸棗,我們下車推一把!」

  酸棗驚奇的看向他:「主,叔……叔,你以前來過石家坳?」

  小女孩差點又叫出「主人」,看到陸景銘變臉,忙改口問道。

  「嗯,我以前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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