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濟質庫後堂密室內,蘇槿緩緩合上錦盒,將那片夢幻星輝隔絕。
然後,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揮了揮手,幾乎是無聲無息地,一個穿著深灰色緊身衣、如同影子般的身影,從樑柱陰影中滑落,俯身垂首:「夫人。」
「速將此兩件寶物送往安陵,面呈鍾司隸。」 蘇瑾的聲音在密室中顯得格外清冷:「告訴他,時機漸近,所需『敲門之磚』已備其二,扶風蘇瑾,靜候回音。」
「是!」 護衛雙手接過兩個錦盒,身影一晃,便再次融入陰影,仿佛從未出現過。
密室內重歸寂靜,只剩下蘇瑾一人,和跳躍的燭火。
她仿佛被抽乾了力氣,緩緩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沒有了外人在場時的從容與強勢,此刻的她,一臉疲憊,眼底深處卻翻湧著刻骨銘心的恨意。
建安五年,秋,許都。
記憶跟這兩年熬過的每個夜晚一樣,準時扎進她的腦海……
那時的她,還是扶風茂陵人馬則的新婚妻子,蘇瑾。
父親是前漢名臣之後,雖家道中落,但詩書傳家,她自幼通曉經史,容顏清麗,在扶風一帶頗有才名。
夫君馬則,年輕有為,被朝廷任命為三輔典農從事,督管關中農事,積糧安民。
夫妻恩愛,志趣相投,雖居亂世,卻也在扶風經營出一方小小天地,丈夫勤政,她則協助安撫流民,教授孩童識字,日子清貧卻充滿希望。
轉折發生在那個燥熱的夏天。曹操與袁紹在官渡對峙,勝負未分,關中糧草成為關鍵。
曹操派使者入關徵調糧草,使者到了扶風,夫君馬則盡心籌備,不敢怠慢。
然而,那使者在一次宴飲中見到了她……
蘇瑾永遠記得那雙貪婪的眼睛,毫不掩飾在自己身上逡巡,還有那使者酒後對夫君半真半假的試探與暗示。
夫君馬則性子剛直,以禮拒之,言語間不免得罪了小人。
使者懷恨而歸。
不久,一道來自許都的鈞令如同晴天霹靂砸下——馬則「私藏軍糧、暗通袁紹」,即刻鎖拿進京問罪!
「荒唐!無恥!」 夫君在書房內憤怒地摔碎了茶盞,眼布血絲,「我馬則督糧,顆粒入庫,帳目清晰可查!何來私藏?袁紹遠在河北,我如何暗通?這是誣陷!赤裸裸的誣陷!」
蘇槿心中明白,禍根或許就在自己身上。
她握住夫君顫抖的手,聲音卻異常鎮定:「夫君,清者自清。我隨你一同進京,向曹司空陳情!」
進京之路,成了噩夢的開始。
押解的軍士頭目,正是那使者心腹。
一路上,此人不斷以言語試探、威脅,暗示只要她肯「順從」,便可為馬則「脫罪」。
她嚴詞拒絕,換來的是對方對夫君更苛刻的對待和露骨嘲諷。
許都大獄,陰冷潮濕,鼠蟻橫行。
她散盡家財,四處奔走,求告無門。
昔日夫君的故舊同僚,或避而不見,或搖頭嘆息。
她這才真切體會到,在絕對權力與莫須有的罪名面前,所謂的清白、才名、人脈,是何等脆弱。
終於,她得到一次探監機會。
隔著粗木柵欄,她見到了傷痕累累、形銷骨立的夫君。
僅僅月余,那個曾經挺拔俊朗的青年官員,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瑾兒……」 馬則抓住她的手,手指顫抖,眼中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我沒罪!是曹阿瞞縱容屬下,覬覦你……我已在獄中寫下血書陳情,托人設法遞出……你要小心,他們不會放過你……還有我們的孩兒……」
提到他們年僅五歲的兒子,馬則眼中才流露出深切的恐懼與不舍。
那次探監後不久,獄中傳來消息,馬則在一次「例行訊問」中,因「試圖襲擾獄卒」、「罪加一等」,被活活打死。
幾乎同時,她安置在友人家的幼子,也在一次「意外」走水中失蹤,屍骨無存。
接連的噩耗,直接將她擊垮。
她哭幹了眼淚,心中只剩下一片熊熊燃燒的仇恨之火!
什麼朝廷法度,什麼司空威嚴?不過是巧取豪奪、草菅人命的遮羞布!
曹操或許未必親自下令,但他麾下的驕兵悍將,借著他的權勢,為了滿足私慾,便能輕易碾碎她的一切!
就在她自己也即將被那使者心腹強行擄走、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時任侍中、領司隸校尉的鐘繇。
鍾繇與她父親有舊,更與馬則有同僚之誼,深知其為人。
他冒著風險,暗中周旋,把她從虎口中奪出,又巧妙運作,將她「隱匿」於民間,最終送到了陳倉城。
這裡遠離許都權力中心、又在他的影響力範圍內。
「蘇娘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鍾繇當年的話語猶在耳邊,「曹公勢大,非一人可逆。老夫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你……好自為之,在沒有十足把握之前,切莫輕舉妄動,枉送性命。」
她記住了鍾繇的救命之恩,也記住了他的警告。
仇恨的種子早已深埋,這些年在陳倉,她利用娘家殘留的人脈和鍾繇暗中關照,經營起「通濟質庫」,暗中結交豪傑,積蓄力量,收集信息。
她就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等待著,蟄伏著。
她知道自己力量微薄,對抗不了那個龐然大物,但從未放棄。
直到陸景銘出現,帶來那些不可思議的「琉璃異寶」……她才隱隱看到一絲新的可能性。
這些超越時代認知的「奇物」,或許能引起曹賊身邊某些人的興趣。
鍾大人這些年,也在暗中設法離間曹賊與其心腹的關係。
這兩件琉璃寶物,尤其是那尊星輝琉璃馬,或許能派上大用場。
燭火「噼啪」爆開一個燈花,將蘇瑾從痛苦回憶中拉回現實。
她睜開眼,眸中已沒有了淚光,只剩下寒潭般的深邃與堅定。
「夫君,小寶……再等等。」 她低聲自語,聲音在密室中幽幽迴蕩,「快了……就快了……」
陸景銘還不知道,他的意外穿越,如同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盪開漣漪,恰似蝴蝶輕扇羽翼,將給這個亂世帶來無人能料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