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雅間內,蘇槿見陸景銘面露異色,加快語速:
「一來,妾身與那樊稷有過一面之緣,或許能問詢一二;二來,右扶風治所,消息總比陳倉靈通些,即便樊稷處已無人參,也能打聽其他門路。」
她竟主動提出陪同?陸景銘心中念頭飛轉。
這未嘗不是一個好辦法,但同時也意味著自己將與蘇瑾牽扯更深,行蹤完全在其視線內。
對方是單純想賣個好,加深合作?還是另有所圖,比如……探查自己根底,或者「小卡」的秘密?
「蘇娘子厚意,陸某感激。」陸景銘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拒絕,轉而問道,「不知那樊稷,是何等樣人?如今可還在槐里任職?」
「樊稷此人……」蘇瑾斟酌了一下詞語,「精於吏道,善鑽營,好貨利。當年能收禮不辦事,可見一斑。」
「至於如今是否還在任上,妾身離了長安舊圈,消息已然閉塞,需到了槐里方能知曉。」
她這話說得很實在,也暗示那樊稷並非什麼清廉正直之輩,此行未必順利。
陸景銘點點頭,心中已有計較。
槐里之行可以考慮,但未必需要蘇瑾陪同,或許可以讓她寫封引薦信函?
不過,這事不急在一時,他完全可以回現代「抄近道」……
談完人參這件相對「私密」甚至牽扯舊事的話題,雅間內氣氛似乎鬆弛了一些。
蘇瑾重新執壺,為陸景銘續了茶水,姿態優雅從容,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流露從未發生。
「第二件事,」她放下茶壺,語氣恢復了生意場上的清晰利落,「是關於糧食。陸郎君手段通天,妾身佩服。陳倉城軍民眾多,區區兩百石雖解了燃眉之急,但杯水車薪。」
「妾身希望,郎君能每隔十日,便為我送來兩百石糙米。不知郎君可能做到?」
十日兩百石?也就是一個月六百石。
對於手握現代糧食批發渠道的陸景銘來說,這數量毫無壓力,甚至他覺得有點少。
但他也明白,這些糧食雖遠不能滿足陳倉軍民需求,但應該是陳倉城目前財力能穩定支付的極限。
「價格依舊?」他問。
「依舊,十兩黃金一石。」蘇瑾肯定道,隨即補充,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當然,前提是郎君的糧食,需如這次一般……質、量無憂。」
「這個自然。」陸景銘爽快應下。
穩定的出貨渠道和黃金來源,正是他目前需要的。
「如此甚好,還有……」蘇瑾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郎君上次送妾身的紅薯,不但口感軟糯香甜,最主要的是,飽腹感十足,不知能否……」
「沒問題,下次送糧過來,附贈一百石紅薯,就當是對夫人的感謝了!」
陸景銘大方道,一百石紅薯也就五千斤,現代紅薯每斤批發價不到一元。
五千元相對於兩千兩黃金的買賣來說,簡直九牛一毛,況且「兩界牛馬互助系統」讓他穿越到這個時代的目的,不就是幫助這個時代的牛馬嗎?
「萬萬不可!」
聞聽此言,蘇槿雙頰緋紅:「這如何使得,妾身的意思,只是想向郎君討些紅薯種子……」
兩人足足在雅間待了兩個多時辰……
終於,陸景銘起身告辭,蘇瑾也未多留,只是吩咐侍女取來一個精巧的暖手銅爐,遞給陸景銘:「郎君慷慨,無以為報。天寒地凍,郎君還要照料孩童,拿去暖手吧,算是……妾身一點心意。」
陸景銘道謝接過,入手溫潤。
走出雅間,便看到攣鞮雲珠靜靜立在茶樓門口一側的屋檐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小谷和小花一左一右挨著她,小谷正踮著腳試圖看清街對面賣糖人的攤販,小花則仰起小臉,看看雲珠,又好奇地瞄了瞄正從雅間款步走出的蘇瑾。
見陸景銘出來,雲珠目光立刻在他身上掃視一遍,確認無礙,眼神才微微緩和。
小花膽子似乎大了一些,她輕輕拉了拉雲珠衣角,聲音細細的,帶著孩童不加掩飾的好奇:「雲珠嬸嬸,那個漂亮的姨姨……她也是陸叔叔的嬸嬸嗎?」
稚嫩的童言,在這一刻,仿佛按下了某個靜音鍵。
攣鞮雲珠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蘇瑾腳步也是一頓,精緻妝容下的臉頰,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
她身後侍女的臉上則閃過明顯錯愕。
陸景銘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連忙乾咳一聲,上前一步,摸了摸小花的頭,試圖化解這突如其來的尷尬:「小花,別亂說。這位是蘇娘子,是叔叔生意上的朋友。」
「哦……」小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偷偷看了一眼蘇瑾,小聲嘀咕,「可是她真的很好看呀,和雲珠嬸嬸一樣好看……」
這下,連小谷都察覺氣氛有點不對了,收回目光,眨巴著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攣鞮雲珠已經恢復了平靜,她沒看蘇瑾,只是牽住了小花的小手,聲音平淡無波:「走了。」
蘇瑾此時也已調整好表情,臉上重新掛上得體淺笑,對著陸景銘微微頷首:「童言無忌,陸郎君不必介意。妾身還需去尋找一些藥材,先行一步……」
「蘇娘子可是身體有恙?」陸景銘話說出口,才發覺自己唐突了。
這個時代,大庭廣眾之下,問女子私事,不被當場砍死才怪!
攣鞮雲珠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抱起小花就走。
蘇槿也是面色緋紅,身後幾個護衛手都摸向了刀柄。
「不是,在下的意思是……」陸景銘想要狡辯,不,是解釋。
蘇瑾面色迅速恢復正常,開口打斷:「陸郎君誤會了,非是妾身有恙。是龐將軍……」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聲音壓低幾分,面露憂慮:「梁非率部攻城那日,龐將軍為護城門,左肩中了一記毒箭。雖經軍中郎中救治,拔除箭矢,敷了金瘡藥,可這半月來,傷口非但不見癒合,反而……反而日漸潰爛流膿,近日更是高燒不退,時而清醒,時而昏聵,湯水難進,所以我才想去藥鋪看看……」
陸景銘心頭一震,怪不得上次交糧那日,小卡鬧得全城震動,也沒見龐德出面,原來他竟然重傷瀕危?
他瞬間明白了蘇瑾今日「偶遇」並邀他詳談的另一層深意。
糧食交易固然重要,但一員能穩定軍心、獨當一面的悍將,對風雨飄搖的陳倉城而言,或許更加性命攸關。
這個女人是在試探自己,是否還有超出糧食交易之外的「價值」。
或許剛才她就在等自己問出那句冒犯的話,果然,越是好看的女人越要小心提防。
救,還是不救?
陸景銘腦中飛快權衡。
救龐德,無疑能極大加深與蘇瑾乃至陳倉守軍的綁定,獲得更堅實的盟友。
但風險也顯而易見,他並非醫生,僅有的醫療知識全部來自現代社會醫療常識。
外科清創、抗感染……他知道原理,但親手操作?
在一個沒有無菌環境、連麻醉都可能靠棍子敲暈的東漢軍營?
可若不救……且不說一條名將性命,單是蘇瑾眼中那抹柔弱絕望,都讓他不忍拒絕。
「陸某略通一些……岐黃偏方,或許可以一試。」陸景銘最終做出決定,語氣慎重,「但需先看過龐將軍傷勢,且……陸某治法,或許與尋常郎中大相逕庭,需蘇娘子與軍中諸位信我,全力配合,不得干擾。」
「當真?!」蘇瑾眼中爆發出驚人光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立刻道,「一切但憑郎君吩咐!妾身這就引郎君前往軍營!」
「雲珠,帶孩子們先回……」陸景銘轉頭。
「我與你同去。」攣鞮雲珠打斷他,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行吧,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