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倉城軍營位於城西,戒備森嚴。
因主將重傷,軍營氣氛更是凝重肅殺,陸景銘將小谷兄妹留在了營外馬車中,蘇槿留下兩個丫鬟照看。
當蘇瑾引著陸景銘和攣鞮雲珠踏入那座瀰漫淡淡血腥腐臭氣息的軍帳時,裡面已有數人。
一名頭髮花白、面色愁苦的老軍醫正在榻前搖頭嘆息。
旁邊站著兩名披甲將領,一人滿臉絡腮鬍,眼珠通紅,正是那日城頭值守的童軍候,另一個姓趙的軍侯稍顯年輕,眉頭緊鎖。
那個在歷史上抬棺死戰關羽的猛將——龐德,此刻靜靜躺在榻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雙眼緊閉,即便昏迷中,眉頭也因痛苦而緊蹙。
左肩處簡單包紮的麻布已被黃綠色膿血浸透,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蘇夫人!」趙軍侯見蘇瑾進來,連忙行禮,目光掃過她身後的陸景銘和攣鞮雲珠,在氣質冷冽的攣鞮雲珠身上停留一瞬,露出疑惑。
「童軍侯,趙軍侯。」蘇瑾微微頷首,快步走到榻前,只看了一眼龐德氣色和那污穢的包紮,心便沉了下去。
她強自鎮定,轉身對帳內眾人道:「這位陸先生,或有救治龐將軍之法。」
「他?」老軍醫首先抬頭,目光掃過陸景銘略顯怪異的穿著,最後在他臉上停下:
「夫人,龐將軍乃箭創入骨,毒邪深陷,膿毒已發於內,藥石之力恐已難及……此等黃口孺子,豈能……」
「住口!」蘇瑾柳眉一豎,雖為女子,此刻卻自有一股威勢,「陸先生乃奇人異士,既有言可試,便當一試!龐將軍若有不測,一切責任,由妾身承擔!」
趙軍侯與徐軍侯對視一眼,他們自然信服蘇瑾,但看著陸景銘那「文弱」模樣,實在難以相信他能處理連老軍醫都束手無策的重傷。
陸景銘沒理會他們的質疑,徑直走到榻前,對老軍醫道:「請解開包紮。」
老軍醫看了看蘇瑾,見她點頭,才嘆口氣,顫巍巍上前,用剪刀小心剪開那已被膿血粘在皮肉上的麻布。
當傷口完全暴露時,帳內響起幾聲壓抑的吸氣聲。
只見龐德左肩三角肌位置,一個酒杯大小的創口猙獰外翻,邊緣皮肉已然烏黑壞死,中間深可見骨,骨面上似乎也附著一層暗黑色。
黃綠粘稠的膿液不斷從創口滲出,夾雜著血絲,惡臭撲鼻。
傷口周圍皮膚紅腫發亮,一直蔓延到胸口和上臂,顯然已經感染擴散。
這情景讓陸景銘想起關羽刮骨療傷的典故,暗忖既然來到這亂世,自己能否有幸見關二爺一面。
眼前龐德的狀況,比關二爺可能更糟。
簡單清創肯定不行,必須徹底清除壞死組織,還要對抗嚴重的全身性感染。
「我需要幾樣東西。」陸景銘壓下心中緊張,語速快而清晰,「第一,大量燒開放涼後的清水,越乾淨越好;第二,最烈的酒,越烈越好;第三,乾淨的白布,煮沸晾乾;第四,鋒利的小刀、剪刀、鑷子,同樣用沸水煮過,再在火上灼燒;第五,針線,也要煮過;第六,炭盆,讓帳內暖起來;第七,找幾個膽大心細、手穩的軍士協助。快!」
他一連串命令發出,讓帳內眾人為之一愣,這與他們認知中的「醫治」流程完全不同。
蘇瑾卻是選擇無條件相信陸景銘,立刻對趙軍侯道:「照陸先生說的辦!要快!」
趙軍侯雖滿腹疑慮,還是抱拳:「喏!」轉身大步出帳安排。
很快,東西陸續備齊。
一大桶涼開水,幾壇濁酒,煮沸晾乾的麻布;幾把軍中用於處理箭傷的小刀、匕首,在沸水裡煮過又用火烤得發燙;穿好麻線的針在開水裡翻滾;兩個炭盆將原本陰冷的軍帳烤得暖烘烘的,甚至有些悶熱。
兩名看起來頗為精悍沉穩的老兵被叫了進來。
看看他們找來的酒,陸景銘無奈的搖搖頭。
然後,他打開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雙肩包,裝作在裡面翻找,取出一瓶500ml裝的高濃度醫用酒精、一包無菌紗布、一管抗生素軟膏、一盒沒了包裝的阿莫西林粉劑,還有一小瓶碘伏。
這些都是他特意挑選的,包裝大都是玻璃和金屬,可以帶到這個時代。
當他拿出這些材質不明的物資時,帳內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尤其是那晶瑩剔透的「琉璃瓶」和裡面的清澈液體,眾人都有一個念頭:這能裝在琉璃瓶里的東西,得多珍貴?
陸景銘不理眾人驚駭目光,先用烈酒反覆清洗自己的雙手,直至皮膚發紅髮熱,又讓兩名協助的軍士也照做。
接下來,他用涼開水配合無菌紗布,小心翼翼將傷口周圍的血污膿液清理掉。
惡臭熏得兩名協助軍士臉色發白,強忍著不適。
接著,他打開酒精瓶,濃烈的刺激性氣味瀰漫開來。
他用棉簽蘸取酒精,開始仔細給傷口周圍皮膚消毒。
酒精接觸到潰爛紅腫的皮肉,昏迷中的龐德身體猛地抽搐一下,發出無意識的痛苦呻吟。
「你幹什麼?!」老軍醫驚呼,「此乃何物?豈能直接觸碰創口?!」
「消毒。」陸景銘簡短解釋,手上不停。
酒精揮髮帶來涼意,也能起到一定的局部清潔和輕微麻醉效果!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也最血腥的一步——清創。
他用酒精擦拭了一下在火上烤得滾燙的匕首,看向蘇瑾和兩位軍侯,沉聲道:「接下來,我要切掉所有發黑壞死的皮肉,剜除腐骨上的膿毒,過程會很……血腥。若信我,請約束眾人,不得驚擾。若不信,現在我就幫將軍包紮好。」
蘇瑾看著龐德越來越微弱的氣息,一咬牙:「請陸先生放手施為!趙軍侯,徐軍侯,約束好部下!違令者,軍法從事!」
「喏!」兩位軍侯手按刀柄,目光掃過眾將士,帳內外瞬間鴉雀無聲,只聽見炭火噼啪和龐德粗重的呼吸。
陸景銘回憶著以前看過的急救視頻,顫抖著用匕首開始切割那些明顯烏黑、毫無生機、一碰就爛的壞死組織。
黑色膿血混合著腐爛碎肉被剝離,露出下面顏色暗紅、但似乎還有微薄血色的肌肉。
每切下一塊,昏迷的龐德就會劇烈痙攣一下,兩名協助軍士看得面無人色,死死咬著牙才能站穩。
老軍醫已經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蘇瑾臉色蒼白如紙,卻不肯閃身迴避,一對鳳目死死盯著陸景銘動作。
最艱難的是處理附著在骨頭上的感染。
陸景銘用一把更小匕首尖端,極其小心地刮擦著骨面上的黑色污物。
每刮一下,龐德身體就像被電擊般彈起,若非兩名軍侯及時上前幫忙按住,幾乎要翻滾下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