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見媽媽流血了,李書堯嚇得碗都掉了,站在那裡瑟瑟發抖,李子堯更是「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周圍幾個攤主探出頭看了看,有人搖頭嘆氣,有人面露不忍,卻都默契地沒有上前。
這種場面,不是第一次了,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是這種滾刀肉似的醉漢。
「小姨!」知夏驚呼一聲,急忙衝過去扶住宋紅梅,手忙腳亂地從旁邊扯過衛生紙,用力按在她流血的額頭上,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你怎麼樣?疼不疼?」
陸景銘看到鮮血的瞬間,腦子「嗡」地一聲,怒火直衝頭頂。
他猛地站起來,一步跨到李拙誠面前,沉聲道:「李拙誠!你還是不是人?紅梅辛苦賺錢養家,你就知道喝酒賭錢,還動手打人?」
李拙誠被他氣勢所懾,後退了半步,但酒精和輸錢的憋悶讓他更加蠻橫。
瞪著通紅眼睛,他上下打量陸景銘兩眼,又看看額頭滲血卻依舊死死抱著錢盒的宋紅梅,一個極其惡毒齷齪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呦呵!我當是誰呢?原來姐夫啊?怎麼,自己婆娘跟野男人跑了,沒處獻殷勤,跑來找我老婆了?裝什麼大尾巴狼!還『辛苦賺錢養家』?呸!我看你們兩個早就勾搭上了吧?怪不得這臭娘們現在敢跟老子橫!」
他越說越離譜,手指幾乎戳到陸景銘鼻子上:「姓陸的,你少在這兒假惺惺!想要這娘們是吧?行啊!十萬塊!十萬塊老子就把她讓給你!連帶這兩個小拖油瓶都給你!怎麼樣?夠便宜你了吧?哈哈哈……」
這番顛倒黑白、豬狗不如的污言穢語,像一盆摻雜著屎尿的污水,劈頭蓋臉澆下來。
陸景銘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拙誠,嘴唇哆嗦,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個混帳東西!孩子還在這裡呢,你怎麼能說出如此禽獸不如的話?」
宋紅梅更是如遭雷擊,臉上血色盡褪,連額頭的疼痛都忘了。
她猛地推開知夏的手,抄起炒勺,帶著滿腔絕望與憤怒,劈頭蓋臉朝李拙誠打去:「李拙誠!你不是人!我跟你拼了!!」
李拙誠沒想到一向逆來順受的妻子會突然爆發,猝不及防,肩膀上挨了幾下,疼得嗷嗷直叫。
他到底心虛,又見周圍漸漸有人指指點點,也不敢真對血流滿面的宋紅梅下重手,眼疾手快搶過宋紅梅懷裡因為激動而鬆脫的鞋盒,胡亂抓起裡面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塞進自己口袋,罵罵咧咧推開圍觀人群,連滾帶爬跑了。
宋紅梅追了兩步,腳下發軟,靠著小吃車站住,手裡炒勺「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看著李拙誠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油污和血跡的雙手,再回頭看看兩個嚇壞的孩子和一臉擔憂的知夏、面色鐵青的陸景銘……
巨大的屈辱、憤怒、委屈、無助,還有對未來的徹底絕望,瞬間衝垮了這個女人所有的堅強偽裝。
她慢慢蹲下身,雙手捂住臉,壓抑許久的哭聲從指縫裡溢了出來,撕心裂肺。
那哭聲里,是一個女人全部青春被辜負、所有努力被踐踏、連最基本的尊嚴都被踩進泥濘里的崩潰。
「媽……媽你別哭……」李書堯小心翼翼挪過來,用小手輕輕拍媽媽的背,眼淚也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子堯更是哭得打嗝,緊緊抱住媽媽的腿。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宋紅梅壓抑不住的痛哭聲在冬日蕭索的街頭迴蕩。
那些原本麻木的攤主們,紛紛投來複雜的目光,有同情,有嘆息,也有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
人世浮沉,誰不是各擔各的苦,各受各的劫,逃無可逃。
陸景銘心裡堵得難受,拳頭攥緊又鬆開。
他和知夏一起,默默扶起癱軟無力的宋紅梅坐在凳子上。
知夏跑到街口藥店,買來碘伏、棉簽和創可貼,小心地給她清洗額頭上的傷口。
所幸傷口看著害怕,但不是很深,宋紅梅任由知夏處理,只是無聲流淚,眼神空洞地望著李拙誠離開的方向。
陸景銘收拾起被撞歪的桌椅,把散落在地上的碗筷撿起來。
李拙誠那番惡毒誣陷固然可恨,但更讓他擔心的是宋紅梅的絕望。
這個勤勞、堅韌、獨自扛起一個家的女人,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收拾完攤子,宋紅梅堅持要自己把小吃車推回去。
從小吃街到宋玉梅位於城鄉結合部的家,走過去要將近一個小時。
她額頭上貼了兩個創可貼,臉色蒼白,眼神重新變得平靜木然,仿佛剛才那場崩潰從未發生。
她在前面推著三輪車,兩個孩子懂事地跟在車後,幫著推。
一大兩小三個單薄身影,在空曠街道上慢慢挪動,透著說不出的孤苦與悲涼。
陸景銘和知夏跟在一旁走了很長一段路,眼看要拐出小吃街,陸景銘終於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艱難開口:
「紅梅……這樣下去不行。他會拖死你,也會拖死兩個孩子。」
宋紅梅推車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陸景銘知道這話不該自己這個「姐夫」來說,但他不能不說:「離婚吧,跟他離了。這種男人,不值得。」
宋紅梅身體微微顫抖一下,依舊沒吭聲。
「離了婚,帶著書堯和子堯,好好過。」陸景銘繼續道,語氣鄭重,「你要是願意,我……我出錢,投資你開個正經小吃店,不用再風吹日曬推著車跑。找個固定門面,你手藝不錯,肯定能把生意做大,養活你們娘仨沒問題……」
宋紅梅終於停了下來。
她緩緩轉過身,眼神複雜,有懷疑,有掙扎,有一閃而過的希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近乎認命的麻木和謹慎。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最終,只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又或許是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握緊三輪車把手,用沙啞的聲音對兩個孩子說:「書堯,子堯,咱們回家。」
然後,她就這樣推著車,帶著孩子,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匯入了城市邊緣的人流里。
陸景銘和知夏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寒風凜冽,知夏裹緊了新買的羽絨服,靠近父親,小聲問:「爸,小姨會答應嗎?」
陸景銘望著空蕩蕩的街口,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不知道……」
這一刻,他清晰認識到,自己穿越兩界,拼命賺錢,不能僅僅是為了改變自己和孩子們的命運。
或許,「牛馬互助系統」真正要他做的,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拉住那些和他一樣,在生活的泥濘里艱難掙扎、卻依然不肯放棄希望的「牛馬」們。
這擔子,很重。
但這路,他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