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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坦誠

2026-08-04 19:09:14 作者: 不羈蟈蟈

  在童軍侯的安排下,陸景銘和蘇槿單獨走進一座相對乾淨寬敞的帳篷。

  攣鞮雲珠的傷口需要重新處理,蘇瑾帶來的隨行醫女主動上前幫忙。

  但她不肯遠離,醫女只好在帳篷外,頂著寒風幫她處理。

  帳篷內炭盆噼啪作響,氣氛微妙。

  蘇瑾看著陸景銘沉默的側臉,又看了看帳篷外那輛鋼鐵巨獸,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歉意:

  「陸郎君,有件事……妾身需向你坦白。」

  陸景銘轉過頭,目光平靜,似乎早有預料。

  他不等蘇瑾說完,便開口打斷了她:

  「蘇娘子是想說,對我這個來歷不明、手段奇異之人有所疑慮,派人跟蹤調查,甚至探查石家坳,都是人之常情,對嗎?」

  他語氣平淡,沒有責怪,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瑾微微一怔,準備好的說辭被堵在喉嚨,只能點頭:「正是。妾身……」

  陸景銘再次打斷她,語氣緩和許多:「不必解釋。趙軍候上次救我性命,這次又率兵及時趕到,救了石家坳全村老小。」

  「這份恩情,陸某銘記於心。單憑這一點,之前娘子如何探查我,都算扯平了。此事,以後不必再提。」

  蘇瑾沒想到陸景銘如此通透大度,非但不追究,反而將探查與救命之恩相抵,輕輕揭過。

  她心中感慨,正要起身鄭重道謝,卻聽陸景銘話鋒一轉,語氣雖未變冷,但目光卻陡然銳利起來,如同實質般鎖定在她臉上:

  「探查之事可以翻篇。但關於石家坳,關於我,蘇娘子……以及你身後的人,究竟知道多少?現在,又作何打算?」

  這問題單刀直入,毫不迂迴。

  蘇瑾被他看得心頭一跳,知道這才是陸景銘真正關心的。

  她一時啞然,帳篷里只有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陸景銘也不著急,就這樣靜靜等著。

  終於,蘇瑾似乎下定了決心,抬起頭,迎著陸景銘的目光,聲音清晰地答道:「石家坳組織村民開山修路、選址建造磚窯、以及在牛頭坡發現『石炭』礦脈……這些,我們都知道。」

  「我們?」陸景銘捕捉到這個詞。

  

  「是。」蘇瑾肯定點頭,神色凝重,「目前知曉此事的,僅限於我、龐將軍、童趙兩位軍侯,以及……一位方姓假侯。」

  「龐將軍重傷未愈,童、趙二位軍侯是我與將軍可信之人。但那位方假侯……」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他是鍾繇鍾司隸安插在陳倉軍中的心腹耳目。此事,他必定會如實上報司隸校尉府。」

  鍾繇!又是這個名字!

  東漢末年的名臣,書法大家,此刻在關中手握實權的司隸校尉!

  陸景銘的心沉了下去。

  最糟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煤礦這種重要戰略和民生資源,一旦被官方高層知曉,絕無可能放任民間自行開採。

  「然後呢?」陸景銘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上報之後,朝廷……或者說鍾司隸,會如何處置?派軍隊接管礦場?然後將石家坳這些發現並開採了『石炭』的村民,全部趕出祖輩居住的石家坳,任其自生自滅,淪為餓殍流民?」

  他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頭,砸在蘇瑾心上。

  蘇瑾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因為陸景銘說的,正是歷朝歷代發現重要礦產後的常規操作,甚至是最「仁慈」的做法。

  事實是,這些村民最大可能會被直接貶為礦奴,強迫他們在惡劣條件下進行無償或極低報酬的勞作,直至耗盡生命。

  「我……並不想這麼做。」蘇瑾艱難開口,聲音乾澀。

  她確實極力反對過,但她的反對,在朝廷律例和巨大利益面前,蒼白無力。

  「你不想,但有人想。」陸景銘目光如炬,「龐德將軍是什麼意思?那位方假侯,又是什麼態度?」

  蘇瑾似乎沒料到陸景銘會如此直接地追問,甚至直呼龐德之名。

  她驚訝地看了陸景銘一眼,見他神色嚴肅,並非輕佻,便也顧不上這些虛禮,答道:「龐將軍重傷初醒,精神不濟,尚未對此事做出明確決斷。但以將軍往日性情,必不願行此殃民之舉。只是……」


  她嘆了口氣,「軍令如山,若司隸校尉府乃至朝廷有明令下來,將軍恐也難以違抗。至於方假侯……」

  她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和無奈:「他定然主張立即上報,並建議派兵『保護』礦場,至於村民安置……他未曾明言,但按其平日作風,恐怕不會在意這些『草民』死活。」

  帳篷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景銘默然。

  他理解龐德的處境,更清楚那個方假侯所代表官僚系統的冷酷邏輯。

  在「國家大計」面前,區區一個山村幾十口人死活,確實無足輕重。

  他目光重新回到蘇瑾臉上,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蘇娘子在提及鍾司隸時,語氣格外敬重。你與鍾繇……是何關係?」

  這個問題如同驚雷,讓蘇瑾嬌軀猛地一顫!

  她倏然抬頭,看向陸景銘,眼中充滿了震驚、掙扎,以及一種深埋已久的痛苦。

  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瑾臉色變幻不定,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袖。

  陸景銘也不催促,還是靜靜地看著她。

  良久,蘇瑾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緩緩鬆開手指。

  她端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仿佛要藉助這股涼意壓下心頭的翻騰。

  再開口時,她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陸郎君既然問起……妾身也不再隱瞞。」

  她閉上眼,復又睜開,眸中水光閃動,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亡夫馬則,生前任三輔典農從事,為人剛正,勤於王事。只因……只因妾身這幾分顏色,引來了禍端。」

  蘇槿聲音顫抖:「建安五年,曹……曹司空派使者至關中督查糧草,那使者見妾身……便起了邪念,屢次暗示,亡夫嚴詞拒絕,因而觸怒使者。」

  「那使者便羅織罪名,誣告亡夫貪墨軍糧、勾結袁紹……亡夫……亡夫被下獄拷打,不過旬月,便……便慘死獄中!」

  說到此處,兩行清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但她依舊挺直脊背,語氣中充滿了刻骨恨意:「我那不足三歲的孩兒……也未能倖免,被他們……活活扔進河裡,說是病歿!」

  陸景銘倒吸一口涼氣,拳頭驟然握緊!

  他雖對漢末亂世黑暗有所了解,但親耳聽到如此慘絕人寰的陷害與殺戮,仍感到一股寒意直衝頭頂,怒火在胸中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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