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轉動車輪,在五名騎兵前後護衛下,沿著積雪初融、略顯泥濘的山道,向著陳倉城方向駛去。
行至童川軍營附近時,速度放緩。
只見營寨轅門外,童川已帶著陳大牛和韓奎,等候在那裡。
童川今日未著全甲,只穿了一身便於活動的皮質戎裝,外罩披風,但那杆標誌性的「鳴鳳槍」卻握在手中。
他看到馬車行來,上前幾步,隔著車窗拱手道:「陸先生。」
陸景銘忙將書藏到屁股下,掀開車簾:「童軍侯。」
兩人目光交匯。
陸景銘敏銳捕捉到,童川看似平靜的臉上,掠過一抹擔憂。
童川嘴唇似乎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聲道:「先生此去,多加小心。」
這話說得含蓄,但結合蘇瑾「傷勢有變」的消息,其中警示意味不言而喻。
「多謝軍侯提醒,陸某省得。」陸景銘拱手還禮。
童川不再多言,側身讓開道路,目送馬車在騎兵護衛下繼續前行。
直到車隊走遠,消失在官道盡頭,一直憋著話的陳大牛才瓮聲瓮氣開口:「大哥,俺看您剛才那神色……這事兒是不是有點不對味兒?那方假侯平日裡就跟咱不對付,這會兒龐將軍傷著,他跳得這麼歡實……陸先生這一去,會不會……」
他撓了撓頭,實在想不出合適的詞,但臉上的擔心很明顯。
韓奎也低聲道:「是啊,軍侯。蘇娘子突然派人來接,又說將軍傷勢反覆……末將總覺得此事太過蹊蹺。咱們要不要派幾個弟兄,遠遠跟著?」
童川沒有立刻回答,他摩挲著手中鳴鳳槍冰涼光滑的槍桿,上面精細繁複的百鳥朝鳳紋路在晨光下流轉著微光。
「提醒?」童川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銳氣,他瞥了陳大牛一眼,「我方才沒說『小心』嗎?」
陳大牛被噎了一下,憨憨道:「說是說了……可是……」
「沒有可是。」童川打斷他,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硬,「陸先生非常人。若他連城中這點風波都應對不了,看出蹊蹺卻依然選擇前往,自有他的考量與底氣。若事事需我等提醒、庇護……」
他頓了頓,沒有說完,但言下之意已然明了。
他童川是槍神之子,趙雲同門,一身傲骨。
雖因蘇娘子救命之恩,暫居龐德麾下為一軍侯,但心中自有丘壑。
陸景銘展現出的神秘、能力與氣度讓他欣賞,甚至隱隱視為未來或可共圖大事的人物。
但欣賞歸欣賞,若要他童川真心認可、未來傾力相隨,陸景銘就必須證明自己的能力。
不僅僅是那些「奇技淫巧」,更要有在波譎雲詭局勢中周旋自保、乃至破局而出的心智與魄力。
這次陳倉城之行,危機與機遇並存,在童川看來,未嘗不是對陸景銘的一次考驗。
若他輕易栽了,那也不過如此;若他能化解危機,甚至從中獲利,那才真正值得他童川高看一眼,未來或可深入合作。
當然,這些話他不會對憨直的陳大牛和莽撞的韓奎明說。
「加強營寨戒備,多派斥候,注意陳倉城方向動靜。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離營地。」童川沉聲下令。
「諾!」陳大牛和韓奎肅然應命。
……
馬車內,陸景銘靠在柔軟氈墊上,閉目養神,實則腦海中念頭飛轉。
童川那一閃而逝的擔憂,他看得分明。
這位槍神之子,顯然也察覺到了他此次入城的不同尋常。
但對方沒有強行阻止或明著提醒,這份態度本身就值得玩味。
「是在觀望?還是……一種默認的考驗?」陸景銘嘴角勾起一絲細的弧度。
亂世之中,實力才是硬通貨,信任需要共同經歷來夯實。
他理解童川的心思。
馬車駛上官道,離陳倉城越來越近。
已經能遠遠望見城牆輪廓,以及城樓上飄蕩的旗幟。
然而就在這時,前面兩名騎兵突然勒住了馬匹,手按刀柄,低喝道:「前方有人來了!」
話音未落,只見數騎快馬踏碎薄冰,濺起泥雪,直衝車隊而來!
護衛騎兵瞬間緊張起來,五人迅速呈扇形散開,將馬車護在中心,弓弩上弦,刀劍出鞘半寸,氣氛驟然繃緊!
陸景銘也心中一凜,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只見衝來的約有七八騎,皆是輕甲快馬,動作矯健。
而為首一騎,尤為奪目!
那是一匹白色戰馬,渾身上下無一絲雜毛,奔跑起來猶如一道銀色閃電。
馬上騎手,未著鎧甲,只穿了一身暗紅色緊身勁裝,外罩玄色披風,披風在身後高高揚起,獵獵作響。
來人不是蘇槿,還能有誰?
只見她柳眉如劍,鳳目含威,可能是因為心中急切,雙頰染上了動人紅暈,唇色比身上勁裝還要鮮烈幾分。
陸景銘沒想到她竟親自策馬,迎出城來。
這與她平日雍容華貴的形象大相逕庭,此刻的蘇瑾,更像是一位縱馬疆場、果決颯爽的女將軍,眉宇間那股子能破開一切阻礙的銳氣,讓人心驚,也讓人……眼前一亮。
「是蘇娘子!」護衛騎兵中有人認出來,放鬆了戒備。
蘇瑾一馬當先,衝到馬車近前,猛地一勒韁繩。
白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虛踏幾下,穩穩落下。
蘇槿氣息微喘,目光穿過護衛,落在了掀開車簾的陸景銘臉上。
而馬車旁的侍女青萍,在瞥見蘇槿身影的剎那,臉色變得慘白,渾身忍不住劇烈顫抖起來。
「夫人……」
青萍翻身下馬,涕淚橫流,額頭磕在冰冷地面上「咚咚」作響,瞬間便是一片青紅。
「奴婢……方假侯以奴婢老母和幼弟性命相挾……奴婢也是不得已才……求夫人開恩!求陸公子開恩!」
她哭得情真意切,那份恐懼與絕望絕不是裝出來的。
蘇槿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她記得自己收留青萍時,對方明明白白說家中已無親人,莫非那方叔平早早便盯上了自己?才費盡心思,在自己身邊埋下暗棋。
然而她此時無暇顧及這枚棄子,只是滿懷歉意的看向陸景銘:「陸郎君,請移步一敘。」
說罷,她一撥馬頭,策馬向著官道旁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