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槿一提醒,他徹底想起來了!
那天,在去「通濟質庫」之前,他確實由石拴柱領著,先去了一家糧行——「豐裕糧行」!
他用身上最後一點從現代帶來的大米換了一筆銀錢。
那時他初來乍到,只想著儘快搞點這個時代的貨幣,根本沒想過隱藏或防備。
「你的意思是,我從踏入『豐裕糧行』賣糧開始,就被盯上了?」
陸景銘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原來危機從那麼早就已埋下!
「不止『豐裕糧行』。」蘇瑾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揭露隱秘的沉重,「事實上,陳倉城內大小七家糧行、四家鹽鋪、兩家鐵器鋪……背後真正的話事人,都是方叔平。」
「他雖只是個假侯,比軍侯還低半級,但他是鍾司隸安插在陳倉的心腹耳目,又掌管著部分軍需採買和城內治安緝盜之權。」
「借著這些便利,他早已織成一張覆蓋陳倉主要物資交易的暗網,壟斷暴利,中飽私囊,同時監察往來可疑人等。」
她看了一眼陸景銘:「郎君那日所售米糧,雖數量不大,但一看就是上等稻米,而郎君言語舉止又異於常人……如何能不引起這張網上『蜘蛛』的注意?」
「恐怕你剛出糧行,消息就已傳到方叔平耳中。他只需稍加查探,便能知你去了我的質庫,典當了價值不菲的琉璃瓶……一個身懷奇物、來歷不明、且似乎不缺物資的人,對他而言,本身就是一座值得挖掘的『金礦』。」
陸景銘默然。
原來如此。
那晚的劫殺,並非偶然見財起意,而是一場有預謀的、針對他「特殊價值」的試探和搶奪!
對方目標從一開始就很明確——不是錢財,而是他這個人,以及他可能擁有的「渠道」!
若不是那晚剛好湊夠感激值和信任值,激活了「兩界牛馬互助系統」,背包作為綁定位面媒介失而復得,他恐怕真的在劫難逃,要麼被殺,要麼淪為某個勢力的糧倉!
「好一個方假侯,好一張暗網!」陸景銘冷笑,眼中寒光閃爍。
這條潛伏的毒蛇,從那麼早開始就盯上了自己,如今更是變本加厲,圖謀更大。
他忽然話鋒一轉,目光死死鎖住蘇瑾:「蘇娘子似乎對這位鍾司隸『心腹』所作所為,了如指掌?可據陸某觀察,娘子一向對鍾司隸敬重有加,視其為恩人與倚靠。」
「如今方叔平如此行事,難道鍾司隸毫不知情?還是說……這本身就是鍾司隸默許,甚至授意的?」
蘇瑾聞言,臉上神色複雜起來,有種被說中心事的慌亂,有長久以來信仰動搖的痛楚,更有一種深深自嘲。
她沉默良久,久到陸景銘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
她才緩緩抬起眼,那雙總是凌厲果決的鳳眸里,此刻竟蒙上了一層罕見的迷茫與灰敗。
「之前……」她聲音有些飄忽,「我的確對鍾司隸……抱有期盼。」
「我以為他有文人風骨,是父親故交,是他將我從泥沼中拉起,給我安身立命之所,他應知我血仇,懂我執念……我以為,只要我足夠有用,能為他聚斂足夠錢財,打探足夠多的消息,終有一日,他會助我手刃仇敵。」
她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比哭還難看:「可現在……郎君問我是否還抱希望?」
她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下去:「不敢了,也……不抱了。」
陸景銘目光微動,沒有插話,只是靜靜看著她,做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他能感覺到,這個向來將自己包裹在精明強幹外殼下的女子,此刻正在剝開層層偽裝,露出內里鮮血淋漓的傷口。
「官渡一戰後,曹賊……曹操在漢室朝堂威勢日隆,漸有凌駕天子之勢。」
蘇瑾的稱呼從「曹司空」變成了「曹賊」,其中意味不言自明,「許多原本還對漢室、對陛下存有幾分忠貞的老臣,心思都活絡了。」
「鍾司隸……也不例外。他坐鎮關中,周旋於曹操、馬騰、韓遂之間,所求無非一個『穩』字,這是對他自身權勢最有利的『平衡』。」
「我夫君、我孩兒的血仇,於他而言,算什麼?」
蘇瑾眼中泛起淚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不過是可能破壞這份『平衡』、惹怒曹賊的麻煩罷了!」
「上次我從郎君這裡重金購得那對琉璃寶器後,立刻精心包裝,派人送往長安,獻於鍾司隸。」
「我本意,是想藉此試探,他是否還願、還敢用這些珍寶去疏通曹操麾下關鍵人物,為匡扶漢室,亦為我復仇鋪路。」
說到這裡,她呵呵笑了:「可他收到東西後,只派人傳回一句話:『此事休要再提,當以大局為重。』」
「好一個『休要再提』!我夫我子兩條人命,我蘇槿一生幸福盡毀,在他鍾元常眼裡,就只值這輕飄飄的四個字!」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但隨即又死死咬住下唇,將更多嗚咽堵了回去,只有肩膀在微微顫抖。
「不僅如此,」她緩了口氣,「自那之後,他對我也起了防備之心。以協助為名讓方叔平接手我這些年在陳倉辛苦經營的財路和消息渠道,實則是讓他監視我……」
說到這裡,她轉向陸景銘,朦朧淚眼中迸射出一種奇異光彩,那是絕境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決絕,混合著孤注一擲的瘋狂與小心翼翼的希冀。
「陸郎君!」她聲音激動,「我蘇瑾不是瞎子!這些日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對那攣鞮雲珠,一個買來的胡女,能容她持刀隨行,信她獨當一面!你對那姜月,一個同樣買來的官奴,能給她安穩,護她周全……」
她頓了一下,但眼神依舊:「你對石家坳那些賤民百姓,散糧救命,教他們燒磚挖炭,為了他們與官兵周旋!你不是把他們當工具,當牲口,你是真的……在試著給他們一條活路,一個依靠!」
「這亂世,我見過太多人。」
「有權有勢者視人命如草芥,如龐德、如鍾繇,他們或許有豪傑氣、有名臣風,但在他們的大局裡,小人物的生死悲歡,輕如鴻毛。」
「唯有郎君你……」
蘇瑾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用力,「你看似隨性,甚至有些……不通世故,但你對自己人,有種近乎笨拙的『護短』。恰恰是這種『護短』,在這人吃人世道里,比金子還珍貴!」
她上前一步,幾乎要碰觸到陸景銘,仰著臉,任由淚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