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陸景銘盯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俏臉,沉聲問道。
蘇槿也不擦拭:「所以,我今日才敢冒險出城攔下你,不是一時衝動,我是想賭一把,賭我蘇瑾看人的眼光,賭你陸景銘……值得我押上全部身家性命!」
陸景銘目光一凜:「蘇娘子想要什麼?」
「我想要郎君一個承諾!」她斬釘截鐵,目光熾烈,「我助郎君破今日之局,他日,若我復仇時機成熟,郎君需助我一臂之力!」
說完,她緊緊閉上眼,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在等待最終審判。
山風呼嘯,吹動她額前汗濕的碎發,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和蒼白卻堅定的臉,構成一幅悽美又倔強的畫面。
她在賭。
賭陸景銘的品性,賭他的能力,也賭自己這份「投名狀」對陸景銘的分量。
陸景銘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褪去所有華麗偽裝、露出內里傷痕累累卻依然挺直脊樑的女子,心中震動。
她的剖析,精準而殘忍,將她自己和他的處境都赤裸裸攤開。
她的選擇,大膽而冒險,是將自己的未來和血仇,都繫於他這個突然出現的「怪胎」身上。
利弊清晰可見。
接納她,意味著立刻與方叔平乃至其背後的鐘繇勢力正面衝突,風險巨大。
但她的價值也同樣巨大——她在陳倉的根基、她對鍾繇內部的了解、她的商業手腕和情報網絡,都是自己急需的。
更重要的是,她這份破釜沉舟的決心和洞察力,本身就是一個難得的盟友素質。
亂世之中,獨行快,眾行遠。
但要找到真正能同行、能託付後背的夥伴,太難。
片刻之後,陸景銘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沉重力量:
「蘇娘子,你的話,我聽明白了。你的仇,我也記住了。」
「承諾,我可以給。但有些話,需說在前頭。」
蘇瑾倏然睜眼,屏住呼吸。
「你若真心相隨,我自以誠待之,但你若三心二意,或損及我根本利益……陸某雖不喜殺戮,卻也絕非任人拿捏的爛好人。」
他這話說得平淡,但其中隱含的冷冽,讓蘇瑾心頭一凜。
「至於復仇之事,」
陸景銘看著她驟然亮起的眼眸,緩緩道,「仇,當報。但如何報,何時報,須審時度勢,謀定後動。我不能承諾傾盡全力助你刺殺曹……司空,那是以卵擊石。」
「但我可承諾,在我力量所及、時機合適之時,必為你創造機會,提供助力。這非推諉,而是務實。」
「你若能接受?」陸景銘伸出了手。
蘇瑾看著陸景銘伸出的手,又看向他沉靜的眼眸。
他的話,沒有熱血沸騰的許諾,沒有空泛安慰,甚至帶著幾分冰冷現實。
但正是這份現實和清晰,反而讓她更加安心。
花言巧語她聽得多了,反倒是這種真實的態度,更像是一個能做大事、能擔責任的人。
她沒有絲毫猶豫,伸出手,用力握住了陸景銘的手。
她手指冰涼,微微顫抖,卻握得很緊。
「妾身,蘇瑾,」她聲音沙啞卻堅定,「願與郎君禍福同擔,生死相托。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陸景銘心中一顫:這怎麼聽著有種拜堂成親的趕腳?
他趕忙鬆開手,目光投向遠處的陳倉城:「蘇娘子既截下我,想必留有後手……」
蘇瑾似乎也覺得剛才的誓言有些不妥,她掩飾似的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鬢髮,語氣決絕:
「龐德將軍在陳倉城內,明面上為避嫌,只留了少量親衛。」
「但陳倉以東三里,渭水南岸河谷隱蔽處,常年駐紮著一支約五百人的西涼軍精銳,皆是龐將軍從涼州帶出的老卒,戰力強悍,唯他馬首是瞻。」
「此為龐將軍在陳倉的真正底氣,也是方叔平雖囂張卻一直未敢徹底撕破臉的忌憚所在。」
她看向陸景銘,臉上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只要龐將軍兩不相幫……我蘇瑾在陳倉經營這麼多年,即便與方叔平硬碰,也未必會輸!」
她說得斬釘截鐵,眼中煞氣隱現,將亂世掙扎求存女子的狠戾展露無遺。
然而,陸景銘卻緩緩搖頭。
「硬碰硬?即使我們僥倖贏了方叔平,然後呢?」
蘇瑾一怔:「然後……陳倉城內暫時沒了方叔平掣肘,鍾司隸在陳倉的耳目受損,他若要維持對陳倉的控制與物資流通,短期內只能更加倚重於我……」
「你還是太小看這些身處高位的『文人』了。」
陸景銘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種洞悉歷史脈絡冷靜:「對他們而言,失去一條咬人的狗,固然肉痛,但更忌憚的,是一條可能隨時會反噬、甚至想自立門戶的狼。」
「你今天能除掉方叔平,明天是不是就能用同樣方法,脫離他鍾繇的掌控?到那時,你覺得鍾繇是會因一時不便而繼續『倚重』你,還是會不惜代價,將你這顆不聽話的棋子徹底抹去,換上一個更『懂事』的?」
蘇瑾臉色微微發白。
她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只是復仇的執念和眼前危局讓她更傾向孤注一擲。
此刻被陸景銘點破,她才驚覺那看似「勝利」之後的深淵可能更加黑暗。
「那……郎君的意思是?」
陸景銘轉過身,面向陳倉城,雙手背在身後,冬日稀薄的陽光落在他身上,竟讓蘇瑾恍惚覺得他身影莫名高大起來,仿佛能遮蔽眼前那座城池投下的陰影。
「既然要動手,就不能只滿足於拔掉一顆毒牙。」
陸景銘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蘇瑾心間:「要麼不動,要動,就要一勞永逸,至少……要將陳倉城,真正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
「讓這裡,成為我們的根基,而非他人砧板上的魚肉。」
「什……什麼?!」蘇瑾嬌軀劇震,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陸景銘。
她想過陸景銘可能野心不小,但萬萬沒料到,他竟敢直接圖謀一座城池!
這已不是對抗某個酷吏,而是近乎……造反?
「郎君……這,這太……龐將軍那邊……」她聲音都有些結巴了。
控制陳倉?那龐德和他麾下五百西涼鐵騎豈是擺設?
陸景銘側過臉,目光平靜地看向她,那眼神深處仿佛有暗火在燃燒:
「龐德?他如今重傷,生死操控於你我之手,他有得選嗎?」
頓了頓,陸景銘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要麼,認清形勢,選擇歸順,與我們合作。」
「陳倉可以名義上仍屬朝廷,屬涼州馬氏,但實際運作,需由我們主導。他龐令明依舊是鎮守陳倉的將軍,大家相安無事,共謀發展。」
「要麼,」陸景銘眼中寒光一閃,「就讓他『傷重不治』。他麾下那五百西涼軍,群龍無首,再以利誘之,以勢壓之,分化瓦解,未必不能收為己用。」
「即便不能全部收服,驅離或斬殺,也總比留著一個可能背後捅刀子的『盟友』要強。」
這番話,冷酷、現實,甚至有些殘忍,根本不像陸景銘能說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