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兩年前,我經手過一個類似的客戶。女方也是長期被家暴,男方酗酒賭博,無所事事,離婚時各種耍無賴,用孩子威脅。女方和孩子每天都活在恐懼中。」
辦公室里,劉紅身體前傾,用幾乎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後來,那個男人不知怎麼『邂逅』了一位非常『善解人意』、又『頗有錢』的女士。」
「兩人迅速打得火熱。沒過多久,男人就主動提出離婚,並且放棄了孩子撫養權,甚至還象徵性地給了點撫養費,只求儘快辦理手續,好去追求他的『新生活』。」
陸景銘聽得愣住了,腦子快速轉動:「您的意思是……找人設局?可這不是……」
「我什麼具體的意思都沒有表達,陸先生。」
劉紅律師立刻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表情,但眼神里的暗示已經足夠明顯:「我只是在陳述一個我曾經處理的案例。」
「至於過程如何,當事人用了什麼方法,那不在律師的了解和討論範圍之內。」
陸景銘沉默了。
他聽明白了劉紅的弦外之音。
這是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的辦法,利用人性的貪婪和喜新厭舊,去對付一個底層無賴。
「那豈不是害了另一個女人?」陸景銘下意識地問。
劉紅律師輕輕笑了笑:「能接這種『活兒』的人,會怕他找上門嗎?」
「事實上,根據我後來側面了解到的一些信息,那位男士在所謂的『新歡』那裡,可沒討到半點便宜,反而斷了一條腿,最後見到對方,都要繞道走。」
「這世道,有些人,是專門『克』這種無賴的。」
她看著陸景銘若有所思的表情,補充道:「當然,這只是極端情況下的某種可能性。我的首要職責,依然是走正規法律途徑,為宋女士爭取最大權益。」
「但作為朋友間的閒聊,我覺得讓您對這類案件的複雜性有所了解,也並非壞事。多條思路,多點準備。」
劉紅說完,從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紙條,推到了陸景銘面前。
他瞥了一眼,是一張手寫的電話號碼。
陸景銘緩緩點頭,他明白劉紅的意思了。
但至於具體怎麼做……他需要好好想想。
「我明白了,謝謝劉律師的坦誠。」
陸景銘站起身,想了想,拿過紙條裝進口袋:「對了,還有我自己的事……我和我前妻宋玉梅,她離家後就沒有再跟我聯繫,我也想儘快把離婚手續辦了。」
劉紅律師「哦」了一聲,爽快地說:「您這個情況就清晰多了。對方失蹤,您有報警記錄或其他證據證明她長期離家、未盡夫妻和家庭義務,可以直接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
「法院會公告送達,公告期滿對方未應訴,就可以缺席判決。」
「這個流程相對標準,我可以和宋女士的案子一併準備,幫您提交材料。」
「那太好了,費用方面……」
「一併計算,會給您最優惠的方案。」劉紅律師微笑道,「那今天就這樣?我先幫宋女士準備保護令的申請材料。」
「好,麻煩劉律師了。」
離開律師事務所,陸景銘在樓下大廳找到坐立不安的宋紅梅。
他簡單安慰了她幾句,心裡卻沉甸甸的。
送宋紅梅回老房子的路上,陸景銘一直在思考劉紅提到的那個「案例」。
他總感覺哪裡好像有點不對勁,那女人好像知道他會回頭找她一樣,專門等著給自己講那個「案例」……
陸景銘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關上辦公室門的剎那,劉紅就撥通了一個電話:
「餵?劉大律師,是不是我給你照片上的那個人?搞定了?」電話里傳來一個嶺南口音的男聲。
「是他沒錯。我給他指明了方法,也給了聯繫方式,至於他做不做,我就不知道了!」劉紅沒好氣的說道。
「沒事,他要不上道我們再想辦法,總之,不能讓他幫小周總找人參。」
電話里的嶺南口音惡狠狠說道:「周董要是醒了,咱們都得完……」
……
計程車在老房子前的巷口停下。
陸景銘付了錢,和宋紅梅剛下車,就看到老房子鐵門前,蹲著一個黑影。
聽到腳步聲,黑影動了一下,緩緩站了起來。
陸景銘這才看清,那人正是李拙誠。
他比元旦那天在米線攤見到時更加邋遢落魄。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眼白布滿血絲,但眼神卻不像醉酒後的渾濁,反而透著一股亢奮!
宋紅梅一看到他,身體瞬間僵硬,手下意識地抓住了陸景銘的胳膊,聲音顫抖:「李……李拙誠!你……你又想幹什麼?你是不是非要把我們娘仨逼死你才甘心?」
出乎意料的是,李拙誠這次並沒有露出兇相,或者破口大罵。
他往前踉蹌了兩步,在陸景銘驚愕的目光中,竟然「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在了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正對著宋紅梅!
「紅梅!紅梅你別怕!我……我不是來鬧的!」
李拙誠聲音嘶啞,帶著急切的悔恨,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我不好!是我以前混蛋!我不是人!我……我不能沒有你和孩子啊!你看!你看我能賺錢了!我真的能賺到錢了!」
他語無倫次說著,手忙腳亂地從髒兮兮的棉襖內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紅色鈔票,看樣子有十幾張,獻寶似的用雙手捧著,往宋紅梅手裡塞。
「給!紅梅你拿著!給孩子買點好吃的,買件新衣服!我……我以後天天都能賺到錢!真的!我不賭了!我戒了!咱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求你了紅梅!」
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眼巴巴看著宋紅梅,那神情卑微到了塵埃里。
陸景銘被他的舉動搞懵了,但宋紅梅似乎已見怪不怪,側身躲開李拙誠遞過來的錢,臉上沒有感動,只有更深的不安和警惕。
這不是他第一次這樣!
每次他在牌桌上或者別的什麼歪門邪道里稍微弄到點錢,覺得自己「行了」、「轉運了」的時候,就會變成這副嘴臉,回家獻殷勤,賭咒發誓,仿佛過去的傷害都不存在。
可一旦錢輸光了,或者弄不到錢了,立刻就會變回那個暴躁易怒、揮拳相向的魔鬼!
周而復始,如同一個惡毒的輪迴。
「我不要你的錢!」宋紅梅聲音激動,「李拙誠,你少來這套!你贏錢的時候就這樣,等輸紅了眼,就又拿我和孩子出氣!我受夠了!這次我一定要跟你離婚!律師我都找好了,馬上就起訴!」
「起訴離婚」四個字讓李拙誠臉上的討好瞬間僵住,他「騰」地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
「離婚?宋紅梅你敢!你要是敢去法院告我,敢跟我離婚……」
他左右看看,似乎在尋找兩個孩子:「我……我就抱著書堯和子堯去跳河!」
宋紅梅被他這赤裸裸的威脅嚇得臉色慘白,站都站不穩了,順著牆壁緩緩蹲坐下去,嚎啕大哭。
劉紅律師的擔憂變成了現實。
就算申請了保護令,能防得住他一時,防得住他一世嗎?
他會像幽靈一樣,隨時出現在孩子學校門口、宋紅梅出攤的地方……
剛才在律師事務所,劉紅提到的那個「案例」,那個讓無賴男人主動放棄的「方法」,此刻像魔鬼的低語,再次在陸景銘腦海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