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銘走出巷口,拿出了劉紅給他的那張紙條,另一隻手掏出了手機。
就在他的拇指即將劃開解鎖界面的剎那,手機屏幕猛地一閃,本該滑出的鎖屏壁紙沒有出現,反而閃現出幾個奪目刺眼的大字:
【兩界牛馬互助】
字跡猙獰,尤其是牛馬兩個字還是刺眼的鮮紅色。
這……是系統在警示自己?
陸景銘渾身一震,手指僵在了半空。
手機屏幕上那幾個大字也只持續了短短一秒,便消失不見,恢復了正常的鎖屏界面。
巷子裡的寒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宋紅梅壓抑的啜泣聲、遠處模糊的城市喧囂,都仿佛被隔絕開來。
一股冰冷而清晰的明悟,如同醍醐灌頂,瞬間澆滅了他心頭那份戾氣與躁動。
兩界牛馬互助……
他目光再次投向眼前這個有些陌生的李拙誠。
這個跪地哀求又暴起威脅、被生活搓磨得失了人形、只剩下賭徒的瘋狂和失敗者怨恨的男人……
他不就是現代社會,無數個被時代甩下車、在泥濘中掙扎、既可憐又可恨的「牛馬」之一嗎?
如果自己此刻撥通那個電話,用上劉紅暗示的那種手段,找人來設局、引誘、甚至暴力威脅李拙誠……
那和當年辭退他的紡織廠、栽贓陷害他偷竊的保安隊長又有什麼區別?
不都是利用更強的力量、更卑劣的手段,把一個困境中的「牛馬」往絕路上逼,徹底碾碎他本就微乎其微的翻盤可能,讓他要麼徹底沉淪,要麼魚死網破嗎?
這絕不是「互助」!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碾壓和剝削!
與系統賦予他穿梭兩界的能力、似乎隱隱指向的使命背道而馳!
等等……紡織廠?
陸景銘腦中仿佛有一顆流星划過,照亮了被憤怒和焦慮遮蔽的角落。
李拙誠……下崗前是國營老棉紡廠的技術骨幹!
而那個已經廢棄、被他當作穿越坐標點的老棉紡廠……那些破敗的廠房、生鏽的機器、甚至可能還留在倉庫里的原料或半成品……
東漢末年,最缺的是什麼?
除了糧食,就是布匹!
衣不蔽體的流民,粗糙昂貴的麻葛,絲綢更是奢侈品。
雖然他能從網上購買到廉價布匹,但是若自己能生產,豈不是成本更低?
更主要的,可以在現代幫助像李拙誠這樣的一批下崗工人,讓他們用自己的雙手,掙回尊嚴。
這豈不更契合系統【互助】的設定,也能讓自己大量不明財產有個合理出處。
他看向巷子裡眼神依舊閃爍不定的李拙誠。
這個人,是麻煩,是威脅,但或許……也是一把鑰匙?
一把能打開兩界互助中「布匹」這扇大門的鑰匙?
他曾是紡織廠技術骨幹,那麼組織生產、調試老舊設備、管理同樣落魄的下崗工友……這些他或許能做!
與其將他推向深淵,或者用暴力手段暫時壓制,不如……給他一條能爬出泥潭的繩子?
用一份能讓他重新找回尊嚴和價值的工作,來「拴住」他,化解他的戾氣,也從根本上解決宋紅梅和孩子的威脅?
這,才是真正的「互助」!
風險當然有。
李拙誠的賭性、反覆無常的性格都是定時炸彈。
但比起使用劉紅那種後果難料的「灰色手段」,這個方案至少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陸景銘不知道,他這一想法,無意間也讓自己逃過了一次算計。
「李拙誠,」陸景銘的聲音打破了巷子裡的壓抑 ,「你,給我進來!」
說完,他幾步走到鐵門前,掏出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動作間,不經意流露出在東漢末年曆練出的那份殺伐果決的氣勢。
或許是這突如其來的強硬態度震懾住了李拙誠,這個剛才還叫囂著要同歸於盡的男人,竟猶豫了一下,然後鬼使神差地乖乖跟著陸景銘走進了院子,甚至還順手帶上了吱呀作響的鐵門。
宋紅梅蹲在牆根,抬起淚眼,驚愕地看著這一幕,不知道姐夫要做什麼。
堂屋裡,陸景銘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審視著眼前這個縮著肩膀、眼神躲閃的男人。
「李拙誠!」
陸景銘平靜開口:「我先問你,你是想繼續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混下去,騙點錢賭兩把,輸了就回家發瘋,直到哪天把自己徹底作死,或者真把老婆孩子逼上絕路;還是……想找份正經工作,哪怕辛苦點,但能挺直腰杆掙錢,安安穩穩過日子?」
李拙誠愣住了,完全沒料到陸景銘會問這個。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幾下,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好一會兒,才帶著濃重自嘲和絕望擠出一句:「工……工作?呵,姐夫……不,陸景銘,你看我這樣,哪還有地方要我?去掃大街都得托關係……我,我就是個廢人了。」
「廢不廢,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
陸景銘打斷他的自怨自艾,直接切入正題:「我問你,像你這樣,從老棉紡廠下崗出來,懂技術、但沒著落的人,現在還有多少?你熟悉的,能叫得動的。」
李拙誠眼睛眨巴了兩下,雖然不明白陸景銘問這個幹嘛,但提到「技術」和「老兄弟」,他灰暗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光亮,下意識地挺了挺佝僂的背:「還……還有不少。跟我玩得好的,以前一個班組的,還有七八個吧,都是老師傅,機器閉著眼都能拆裝,可現在……有的在打零工,有的在跑外賣,還有的跟我一樣,瞎混……」
「七八個……夠了。」
陸景銘點點頭:「李拙誠,我現在給你指條路。你去老棉紡廠,找現在管事的,談一談,租一間還能用的廠房,幾條還能轉起來的舊織機,啟動資金我來出。」
「你負責把人組織起來,把設備給我調試好,恢復生產。不需要多先進,能穩定生產出質量過關的布匹就行。有沒有問題?」
「啊?」李拙誠徹底懵了。
他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賭博熬多了出現幻聽。
「租……租廠房?開機子?生產布?陸……陸哥,你……你沒開玩笑吧?現在紡織業多難啊!生產出來賣給誰啊?堆倉庫里生蟲子嗎?」
「銷路不用你管,我來負責。」
陸景銘語氣裡帶著一種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你只管告訴我,這事,你能不能幹?能不能把廠子給我支棱起來,把布給我保質保量地生產出來?」
看著陸景銘沒有絲毫玩笑意味的眼神,李拙誠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一股久違的、幾乎已經被遺忘的熱流,開始在他冰冷麻木的胸腔里涌動。
那是屬於一個技術工人的尊嚴和本能!
調試機器、組織生產、看著潔白的棉紗變成整齊的布匹……那是他曾經賴以生存、並且引以為豪的技能!
雖然覺得這事兒透著一股子離奇,但……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個能抓住的機會了!
一個能讓他重新像個人一樣站在機器前,而不是跪在賭桌前或別人家門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