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當周靜宜聽到那聲「是我」時,身體猛地一僵。
她嘴裡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模糊嗚咽,隨即,那雙原本因憤怒和恐懼而明亮的眼睛,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
她掙扎著轉過頭,當陸景銘的臉在應急燈微弱的光線下清晰映入眼帘時,她所有的故作堅強、所有的冷硬外殼,在剎那間分崩離析。
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浸濕了陸景銘的手掌。
陸景銘心頭一滯,忙鬆開捂著她嘴的手,去解她手腕上勒得死緊的繩索。
繩子由於她的狠命掙扎深深嵌進皮肉里,看得陸景銘眉頭緊鎖,他不由放輕了手上動作。
繩索剛一鬆開,周靜宜試圖站起身來。
不料身體由於長時間的捆綁和巨大的情緒起伏,猛地向前跌去。
陸景銘下意識地張開手臂,穩穩將她接入懷中。
嬌軀入懷,帶著微微的顫抖和劫後餘生的冰涼。
一股淡淡馨香鑽入鼻尖,陸景銘有那麼一瞬的恍惚。
懷中這個人,是他年少時遙不可及的白月光,是後來冷漠疏離的周大小姐。
而此刻,她卻像個受驚的孩子般蜷縮在他懷裡,脆弱得不堪一擊。
時間與經歷帶來的隔閡,仿佛在這一抱中被短暫地抹去,只剩下最原始的、保護與被保護的觸動。
他手臂微微收緊,低聲在她耳邊道:「靜宜,沒事了……」
周靜宜沒有回答,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肩窩,雙手緊緊抓著他背後的衣服,仿佛生怕這是一場幻覺。
「現在怎麼辦?我們報警還是……」六哥關了強光手電,警惕地看著門外,也不知道李胖子的司機和保鏢去了哪裡。
三哥則守在樓梯口,手裡仍握著電棍。
陸景銘從那種複雜的情緒中回過神來,頭腦飛速運轉。
報警是肯定要報的,但怎麼報,什麼時候報,卻需要策略。
「報警,李胖子只是被推到明面的人,他肯定還有後台。」陸景銘思索著說道,「這件事一定得曝光,讓他們想壓都壓不住。」
周靜宜也從陸景銘懷裡掙脫出來,恢復了些許冷靜:「必須要報警,但這個警不應該由你們來報!」
「那誰來報?」六哥詫異道。
「李胖子後面的人不簡單,你們要是報警必然會被警方盯上!」
周靜宜挨個看了三人一眼。
眼神意味明顯,分明在說:你們自己做什麼營生的,心裡沒點數嗎?
敢被警察盯上?
這確實戳中了要害。
陸景銘身懷「兩界牛馬互助系統」,這玩意兒解釋不清,他可不想被請去喝茶,更不想在官方那裡掛上號。
至於三哥和六哥……
好傢夥,那案底估計能當連環畫看,見了警察跟老鼠見貓差不多。
陸景銘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眉頭微皺:「進來馬上十分鐘了,墩子還在外面,說好十分鐘我們不出去就報警。」
「我去攔住他!」門口的三哥悄無聲息地閃下了閣樓。
陸景銘和六哥都看向了周靜宜:那這個警該由誰來報?
周靜宜眼中寒光一閃,與她剛才伏在陸景銘懷中顫抖的模樣判若兩人。
「以林慧的名義報。」
看到陸景銘和六哥不解的眼神,周靜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林慧比我大不了幾歲,卻總愛在外人面前扮演對我關懷備至的『好母親』。」
「我家就在隔著兩棟樓的位置。『關心則亂』的繼母,聽到些許風聲擔心繼女安危而果斷報警,是不是非常合情合理,甚至還能為她博個美名?」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們再把李胖子和他身後跨國犯罪團伙的線索,特別是他親口承認的那些,想辦法巧妙地、分批捅到網上某些『熱心網友』那裡。」
「李胖子的後台肯定急眼,會瘋狂追查泄露源頭。而我的『好繼母』林慧,自然會成為他們首要的懷疑和報復對象。」
「林慧不是想讓我消失嗎?」周靜宜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冰冷,「我也讓她嘗嘗,被人盯上、如芒在背、甚至可能遭遇不測的恐懼。」
「這叫『用魔法打敗魔法』,或者更直接點,禍水東引,坐山觀虎鬥。」
陸景銘和六哥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訝和……讚賞。
好傢夥,這哪是剛才那個梨花帶雨的小白花?
分明是一朵帶著尖刺、淬著毒液的黑玫瑰!
出手精準狠辣,算計人心於無形。
難怪回國不到一年,就把根基深厚的繼母林慧逼到了要找李胖子合作,鋌而走險的地步。
這女人,不簡單!
「計劃可行。」陸景銘迅速做出判斷,「但細節要處理乾淨。尤其是『報警』和『爆料』的時機、方式,絕不能把我們自己繞進去。」
「放心。」周靜宜顯然已經深思熟慮,「我會讓人模仿林慧的聲音報警,還會讓她親口承認是她報得警。至於網上爆料……」
「我這裡有李胖子和白珊珊,還有一個陌生大人物在農家樂的對話錄音,還有剛才你和李胖子的對話錄音,我現在就發給你。」陸景銘說著打開了手機。
「不能直接發送。」
周靜宜攔住了他,就著應急燈的昏暗光線,在桌子上找到一根數據線,又從李胖子西裝內袋裡摸出的一部備用手機,一邊傳輸音頻一邊說道:
「這部手機大概率不乾淨,正好用它匿名發點東西,再『不小心』留下點指向林慧的蛛絲馬跡……」周靜宜眼神冷靜得像在設置陷阱的獵人。
「夠用了。」周靜宜打開手機,快速檢查了一下內容,「剩下的,等我『安全回家』後,自然會『慢慢發現』更多『線索』。」
按照周靜宜的要求,二人迅速清理掉他們來過的明顯痕跡,只留下偽造的「周靜宜掙扎反擊」現場。
臨走前,陸景銘壓低聲音對周靜宜說:「你要的百年野山參,我找到了。品相極好。」
周靜宜正在活動酸痛的手腕,聞言眼睛微微一亮,「好。等我處理完眼前這攤事,立刻聯繫你。」
她頓了頓,看向陸景銘,眼神複雜,「陸景銘,謝謝你!」
「顧好你自己。」陸景銘擺擺手,不再多言,與六哥一起下了閣樓,從後門迅速撤離。
范墩子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趴在方向盤上死死盯著別墅門口。
見二人安全返回,長舒一大口氣:「哎喲,我的親哥哎,要不是三哥攔著,我早就報警了,裡面啥情況?周靜宜呢?」
「她暫時安全,另有安排。趕緊開車,離開這再說。」陸景銘簡短吩咐。
范墩子輕車熟路,麵包車出大門的時候,門口保安還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
自始至終,他們都沒看到李胖子的司機和那兩個膀大腰圓的貼身保鏢。
「想想也是,」六哥叼著沒點燃的煙,嗤笑道,「家裡幹著綁票的勾當,誰還敢讓外人貼身守著?估計李胖子半路就讓他們下車了。」
麵包車並沒有立刻遠離這片富人區,而是拐進附近一條僻靜的林蔭道,熄火關燈,靜靜觀察著別墅門口的動靜。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車內氣氛有些壓抑,只有幾人的呼吸聲。
陸景銘望著遠處李胖子的別墅,思緒翻騰。
今晚的冒險,不僅救出了周靜宜,更揭開了一個跨國犯罪網絡的冰山一角。
李胖子的「緬甸往事」,宋玉梅的失蹤,周靜宜的差點被轉移。
這一樁樁一件件,終究把那隱藏在現實繁華平靜之下的罪惡深淵,狠狠推到了陽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