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松年的聲音引得大廳里的人都轉頭朝門口看來。
陸景銘遲疑一下,快步走過去。
「來來來,給您介紹幾位貴客。」胡松年側身讓開,手一引,指向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幾個身影。
最中間是一位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國字臉,戴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夾克,氣質沉穩。
胡松年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這位是西市文旅的王主任,今天能撥冗蒞臨,是對咱們『秦磚漢瓦』最大的支持。」
王主任點點頭,沖陸景銘笑了笑:「胡掌柜跟我提過好幾次,說店裡來了一批好東西。今天特意來看看。」
陸景銘忙伸手:「王主任好,多謝關照。」
王主任握了握他的手,沒多說,目光已經轉回台上的大屏幕。
王主任旁邊坐著一位穿藏青色唐裝的老人,七十來歲,瘦削,顴骨很高,一雙眼睛卻很亮。手裡捏著一串桃核手串,正慢條斯理地捻著。
「這位是咱們西市收藏協會的白副會長,」胡松年介紹道,「白老可是圈子裡的泰山北斗,掌眼幾十年,過手的好東西比咱們見過的都多。」
白副會長抬起眼皮看了陸景銘一眼,點點頭,沒說話,繼續捻他的念珠。
陸景銘莫名覺得這老頭似乎對自己有點敵意。
再往旁邊,是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穿著條紋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笑,主動伸出手:
「陸總,久仰久仰!我是八廟庵古玩街的經理,姓賈,這場拍賣會就是咱們承辦的。往後還得靠您多支持啊!」
陸景銘握住他的手:「賈經理客氣了,互相支持。」
賈經理笑得更燦爛了,壓低聲音:「那幾件貨我看了,真不錯。尤其是那把環首刀,建寧元年的銘文,品相那麼好,今兒肯定得搶起來。」
旁邊還坐著幾個人,有穿衝鋒衣的中年藏家,有戴金勞的黑硬胡茬老闆,還有一位氣質清冷的中年女人,穿著素淨旗袍,正低頭翻看圖錄。
胡松年一一介紹,都是西市收藏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陸景銘收了一摞名片,每個名片上都印著各種協會頭銜、公司名號,看得他眼花繚亂。
意外的,他還在後排看到兩個熟人:京大的教授陳如海和他的夫人坐在第二排,沖他微笑示意。
巴蜀「孟氏鐵器」的老闆孟御飛,竟然也坐在第四排,看到陸景銘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陸總,您坐這兒。」胡松年把他引到白副會長旁邊的空位,「拍賣會馬上開始了,您坐白老旁邊,沾沾靈氣。」
白副會長瞥了他一眼,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小伙子,那批貨,你自己的?」
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陸景銘心裡一緊,面上不動聲色:「是店裡的。」
白副會長「嗯」了一聲,沒再追問,目光轉回台上。
這時,台上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
一束追光打在拍賣台上,拍賣師走到中央,拿起木槌,輕輕敲了一下。
「各位來賓,上午好。八廟庵古玩街『秦磚漢瓦』專場拍賣會,現在正式開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笑容得體:
「今天一共十件拍品,來源清晰,手續齊全,每一件都經過三位以上專家的聯合鑑定。話不多說,咱們直接上第一件。」
大屏幕亮起,一張高清照片緩緩展開。
是那尊金銅佛像,通體鎏金,結跏趺坐,面容慈悲,背後是火焰紋背光。
「第一件拍品,唐代金銅佛像,高二十八厘米,保存完好,鎏金飽滿。起拍價,八萬。每次加價,不低於五千。」
話音剛落,後排就有人舉牌。
「八萬五。」
「九萬。」
「九萬五。」
陸景銘微微側身,想看看都是誰在舉牌。但廳里光線暗,只能看見幾個模糊的影子。
價格一路攀升,很快到了十五萬。
「十五萬一次。」拍賣師目光掃過全場,「十五萬兩次——」
「十六萬。」那個穿旗袍的中年女人舉起牌,聲音不高,卻很穩。
全場安靜了兩秒。
「十六萬一次。十六萬兩次。十六萬三次……」
木槌落下。
「成交!恭喜這位女士,唐代金銅佛像,十六萬。」
掌聲稀稀落落響起。
陸景銘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八萬起拍,十六萬成交,翻了一倍。
還行。
第二件拍品端上來,是那片青花瓷的殘片,巴掌大小,用透明亞克力盒子裝著,燈光打上去,能看到青花的發色很正。
「第二件拍品,元青花罐殘片,帶部分紋飾,經專家鑑定為元代至正型青花典型標本。起拍價,三萬。」
陸景銘愣了一下。
一片破瓷片,三萬?
他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白副會長。
老頭捻著念珠,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盯著台上,亮亮的。
「三萬五。」
「四萬。」
「四萬五。」
價格竟然真的在漲。
最後被一個穿衝鋒衣的中年藏家以七萬五的價格拍走。
陸景銘暗暗咋舌。
他之前打工,一個月工資八千塊。
這一片破瓷片,頂他一年工資。
第三件是那件宋代小玉墜,青白玉,雕成一隻臥鹿,巴掌心大小,看著溫潤可愛。
起拍價五萬,最後被那個戴金勞的老闆以十一萬拿下。
第四件是黃庭堅書法摹本,說是摹本,但摹得極好,據說是明代高手所為。
起拍價8萬,競價的人不多,最後以十四萬成交。
陸景銘注意到,這幾件拍品,坐在前排的幾個大人物:王主任、白副會長、周經理等人都沒有舉牌。
他們只是在看。
偶爾低聲交談兩句。
接下來,終於輪到「秦磚漢瓦」的貨了。
第五件,那對漢代綠釉陶樓。
大屏幕亮起的時候,陸景銘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嘆。
那對陶樓拍得太好了。
燈光下,綠釉泛著溫潤的光澤,樓閣的每一層、每一扇門窗、每一個瓦片,都清晰可見。一千八百年前的工匠手藝,透過屏幕撲面而來。
「第五件拍品,漢代綠釉陶樓一對,通高六十八厘米,保存完好,釉色瑩潤,是本次拍賣會的重點拍品之一。」拍賣師的聲音也鄭重了幾分,「起拍價,十萬,每次加價,不低於一萬。」
十萬。
陸景銘攥了攥手心,有點出汗。
「十二萬。」
後排有人舉牌。
「十五萬。」
「十八萬。」
價格一路往上走,比剛才快了很多。
「二十萬,」
「二十二萬。」
「二十五萬。」
陸景銘餘光瞥見,那個戴金勞的老闆舉起牌:「三十萬。」
全場安靜了一瞬。
「三十萬一次!」
「三十二萬。」穿旗袍的女人聲音依舊很穩。
「三十五萬。」金勞老闆跟。
「三十八。」旗袍女人再加。
陸景銘的心跳跟著價格一起往上躥。
「四十萬。」金勞老闆咬住不放。
旗袍女人頓了頓,舉牌:「四十二萬。」
金勞老闆看了她一眼,沒再舉。
「四十二萬一次次。四十二萬兩次。四十二萬三次!」
木槌落下。
「成交!恭喜這位女士,漢代綠釉陶樓一對。」
掌聲比之前熱烈了些。
陸景銘悄悄吐出一口氣。
四十二萬,比他預想的高。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個穿旗袍的女人。她依舊面無表情,低頭在圖錄上寫著什麼。
第六件博山爐,第七件秦磚,第八件彩繪陶壺,分別以十一萬元、二十六萬元、和十六萬元被拍走。
「相信在座的各位行家已經看出來了,接下來出場的這枚是漢代五銖錢……」
拍賣師話沒說完,白副會長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王主任摘下眼鏡,往前探了探身子。
周經理乾脆站了起來,意識到失態,又訕訕坐下。
陸景銘不由有些詫異:不就是一枚銅質五銖錢嗎?
自己當時在方假侯書房裡收了二三十枚,至於這麼激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