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輛在東漢鬱林城外飽受刀劈槍戳的奔馳大G停在陳倉市梧桐苑小區8號樓下時,已是晚上九點。
車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在小區路燈的照耀下格外顯眼。
前機蓋上一道深深的刀痕,車身上數十處凹進去的坑,左邊後視鏡不知被什麼東西削掉了一半。
這車要是開去修理廠,估計工人當時就得報警。
陸景銘剛推開車門,一個身影就撲了過來。
「爸!」
知夏一把抱住他,抱得緊緊的,像怕他跑了似的。
陸景銘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瓜女子,爸沒事。」
知夏鬆開他,上上下下打量,從左看到右,從前看到後,眼睛像掃描儀一樣在他身上掃了好幾遍。
最後目光落在他額頭上那塊剛掉痂的粉紅色新肉上。
「爸,你怎麼把車撞成這樣了?」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塊新肉,「還疼嗎?」
陸景銘握住她的手,笑道:「早不疼了,車是……」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姐,那車是爸為了救我,撞了拉我們那些壞人的車。」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景銘扭頭,看見陸知秋站在單元門口的陰影里,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根花炮。
他臉上帶著幾分扭捏,想過來又不好意思過來,就那麼站在那兒。
知夏看了弟弟一眼,沒說話,又轉回頭看向陸景銘,眼眶發紅:「爸,你嚇死我了。周阿姨說你受傷了,說你差點……」
她說不下去了。
陸景銘心裡一暖,伸手擦了一下女兒奪眶而出的眼淚:「放心,爸命硬,死不了……」
單元門口,周靜宜靜靜站在那裡,沒有走過來,只是衝著他笑。
那笑容很淡,卻暖得像三月的陽光。
陸景銘忽然覺得,這一路的奔波、危險、疲憊,在這一刻都值了。
他想起和宋玉梅在一起的那近二十年。
那些年,他不管什麼時候回家,永遠是自己開門,家裡永遠是黑燈瞎火。
偶爾宋玉梅在家,也只是抬頭看他一眼,說一句「回來了」,然後繼續低頭玩手機。
可能那時候知夏還小,和知秋也是各忙各的,沒人會在門口等他,沒人會撲上來抱他。
他以為那就是婚姻,那就是家庭。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有人等這樣的感覺。
人這輩子,和誰一起過,真的不一樣!
「爸,」知夏拉著他往周靜宜身邊走,「周姨訂了飯店,咱們先去吃飯!今天元宵節,周阿姨說吃完飯帶我們去放煙花呢!」
陸景銘被女兒拉著走,路過陸知秋身邊時,伸手揉了揉他腦袋:「臭小子,站這兒幹嘛?走啊。」
陸知秋彆扭地躲了一下,卻沒躲開,乖乖跟在後面。
周靜宜迎上來,很自然地挽住陸景銘的胳膊,輕聲問:
「餓了吧?」
「還行。」陸景銘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今晚回來?」
周靜宜眨眨眼:「你給知夏發信息的時候,她正跟我視頻呢。」
陸景銘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
知夏在一旁起鬨:「周阿姨聽說你回來,立馬就從她爸那開車過來了……」
周靜宜臉微微一紅,嗔了知夏一眼:「就你話多。」
知夏嘻嘻笑著,拉著陸知秋往前跑:
「走,知秋,咱們先去看周阿姨的車,她剛換的新車,可漂亮了!」
陸知秋被她拉著跑,回頭看了一眼陸景銘和周靜宜,又飛快地扭過頭去。
周靜宜今天開的是一輛黑色奧迪,比那輛奔馳低調很多。
知夏拉著知秋圍著車轉了一圈,兩人不知在小聲說啥。
周靜宜開車,陸景銘坐副駕駛,兩個孩子坐后座。
車子駛出小區,往市區開去。
元宵節的夜晚,街上格外熱鬧。
到處張燈結彩,行人如織。
有抱著花燈的孩子,有牽著手的情侶,有推著輪椅的一家人。
陸景銘看著窗外,隨口問道:「去哪兒吃?」
「一品居。」周靜宜說,「我經常去那裡,環境好,菜也不錯。我訂了個包間。」
陸景銘點點頭,沒再說話。
一品居陳倉市老字號,藏在財富街最裡面,也算是鬧中取靜吧。
陸景銘以前聽說過這個飯店,但從沒進來過。
包間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四個人坐下,服務員遞上菜單。
周靜宜接過菜單,先遞給知夏:
「知夏,你看看想吃什麼。」
知夏擺擺手:「周姨點吧,我什麼都行。」
周靜宜又看向知秋。
陸知秋正低著頭玩手機,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說:
「我……我也什麼都行。」
周靜宜笑笑,開始點菜。
她點的菜不多,卻很用心:一個清蒸鱸魚,一個糖醋排骨,一個蒜蓉西蘭花,一個玉米排骨湯,還有兩道涼菜。
等菜的時候,知夏湊到周靜宜身邊,翻出手機給她看照片:
「周姨你看,這是我前天去圖書館拍的。我找到一份實習工作,在區圖書館幫忙整理書籍,高考完就可以去上班,一個月一千五!」
周靜宜看得很認真:「挺好的,又能掙錢又能看書。」
知夏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陸景銘看著這一幕,心裡暖暖的。
知夏和周靜宜的親熱,已經像母女一樣自然。
他不知道周靜宜是怎麼做的,但她確實做到了。
他又看向知秋。
知秋坐在對面,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菜陸續上來。
周靜宜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知秋碗裡:
「知秋,嘗嘗這個,他們家的糖醋排骨很入味。」
知秋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碗裡的排骨,小聲說:「謝謝周阿姨。」
周靜宜又夾了一筷子魚,挑了刺,放進知夏碗裡:「知夏,吃魚。你現在學習壓力大,要補腦子!」
知夏笑嘻嘻地吃了,嘴裡嘟囔著:「周阿姨,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
「寵壞就寵壞。」周靜宜笑著,「女孩子就是要寵。」
知夏看了陸景銘一眼,笑得直不起腰。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知夏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周靜宜偶爾插兩句,陸景銘聽著,笑著。
知秋一直沒怎麼說話,但沒有再動手機。
吃到一半,知夏拉著周靜宜去洗手間。
包間裡只剩下陸景銘和陸知秋父子倆。
沉默了幾秒。
陸知秋忽然抬起頭,有些難為情的問:「爸,阿柔……還好嗎?」
陸景銘能看見他眼裡的擔憂和緊張。
「好著呢。」他說,「你放心,她回到自己家了,她家裡還有親人呢!」
陸知秋眨眨眼,聽見阿柔還有親人,明顯鬆了口氣。
他又低下頭,過了幾秒,小聲說:
「爸,周阿姨……其實挺好的。」
陸景銘看著他。
「她給我買衣服,帶我吃飯,還……還跟我聊了好久。」
陸知秋的聲音越來越低,「她說她小時候跟我一樣,媽媽去世後,爸爸要娶後媽,她也叛逆過,也離家出走過……」
他抬起頭,看著陸景銘:「她說,大人不是什麼時候都對,但大人是真的擔心孩子……」
陸景銘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拍拍兒子的肩膀:「長大了……」
吃完飯出來,還是周靜宜開車,四個人來到河堤路上。
已經有不少人在放煙花,天上時不時炸開一朵五彩花瓣。
知夏抱著那袋花炮衝下車,知秋跟在後面,姐弟倆你追我趕。
陸景銘和周靜宜站在車邊,看著他們。
周靜宜輕輕挽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上。
「知秋變了好多。」他說。
周靜宜點點頭:「經歷那麼多事,總要長大。」
「你也是。」周靜宜抬頭看他,「瘦了,也黑了……」
知夏點燃一根煙花,「嗖」的一聲衝上天,在夜空中炸開一朵金色菊花。
知秋不甘示弱,也點燃了一根。
「砰!」
煙花炸開,照亮了夜空。
也照亮了不遠處,一個女人站在路牌後,死死盯著這邊。
她的眼神很複雜。
有恨,有悔,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但她沒有走過來。
只是站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直到那朵煙花熄滅,她才轉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