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帥營帳內,赫連圖戈聽到士卒的稟報,一把抓起掛在架上的皮甲,胡亂套在身上:
「把這個女人帶上,我們出去看看」
兩個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攣鞮雲珠。
雲珠沒有掙扎,只是死死握著手裡的槍。
她被拖出帳篷,推搡著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了。
營地後方,那片開闊的坡地上,靜靜停著一輛鋼鐵怪獸。
不到一人高,一丈來長,藍色車身在晨光中異常醒目。
車身上滿是泥點和劃痕,車頭對著營地,像一頭蹲伏的野獸,隨時準備撲上來。
雲珠的琥珀色的眸子瞬間凝固。
那車,她坐過。
雖然比記憶中小了許多,但那輪廓,那顏色,那氣息,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是他。
真的是他來了。
赫連圖戈站在她身旁,眯著眼打量著那個鐵疙瘩。
他雖然驚詫,但並不慌亂。
就一個鐵疙瘩而已。
他身後,二千鐵騎已經集結完畢。
馬蹄刨地,兵器如林。
他抬起手,往下一壓:「壓上去。」
二千鐵騎緩緩向前移動,像一片黑色潮水,朝那輛孤零零的鐵疙瘩涌去。
馬蹄聲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只見那鐵疙瘩側面,忽然開了一道門。
一個男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奇怪的衣服,深色的,貼身,不像漢人的長袍,也不像胡人的短褐。
他就那麼站在車前,面對著二千鐵騎,目光在人群中來回搜索。
攣鞮雲珠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夫君……」
她嘶聲大喊,掙扎著想衝過去,卻被身後士卒死死按住。
「夫君,趕緊走……不要管我……」
那聲音在晨風中飄散,傳進陸景銘的耳朵里。
他仰起頭,終於看見了那個被架著的女人。
看著她散亂的頭髮和殘破的皮甲,他的手微微攥緊。
「雲珠,」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沖她揮手,「不要擔心,夫君救你回家!」
赫連圖戈盯著這個男人,眉頭緊皺。
他瘋了嗎?
一個人,面對二千鐵騎,說不擔心?
就這點功夫,二千鐵騎已經推進到百步之內。
馬蹄聲越來越近,那些士卒手裡的刀槍,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這時陸景銘也動了,他慢慢轉過身,走到車後,伸手拉開了後車廂的門。
又一個人從車裡跳了下來。
那人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扶住車身才站穩。
「陸景銘!你他娘的開的是車還是地獄的磨盤?老子這把老骨頭差點散架……」
話沒說完,他就察覺到了不對。
二千鐵騎。
密密麻麻的刀槍。
呼廚泉微微一愣,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局勢。
而那些衝鋒的騎兵也愣住了。
最前面幾排士卒,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
「那是大單于?!」有人驚呼出聲。
「大單于還活著?!」
「是呼廚泉單于!」
驚呼聲像潮水一樣在隊列中蔓延開來。
衝鋒的勢頭驟然停滯。
那些舉著刀槍的士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裡的兵器都在發抖。
攣鞮·呼廚泉。
那個他們以為已歸天一年有餘的大首領,那個全匈奴共尊的大單于,此刻就站在他們面前,雖然狼狽,卻活生生地站著。
赫連圖戈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後退一步,又後退一步,然後猛地拔刀,嘶聲吼道:「愣著幹什麼!殺了他們!那兩個都是奸細!殺了他們!」
沒有人動。
那些士卒依舊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呼廚泉。
呼廚泉上前一步,站直了身子。
雖然此刻他有些狼狽,但當他站直的時候,那股王者氣勢,瞬間壓過了所有人。
他看著那些熟悉的、曾經效忠於他的面孔,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匈奴的勇士們,你們可還記得,當年在本王帳下喝過的酒?」
那些士卒渾身一震。
「你們可還記得,本王帶你們打過的仗?」
有人手裡的刀,掉在了地上。
「你們可還記得,是誰領著你們,從漠北打到漠南,讓漢人聞風喪膽?」
更多的人,手裡的兵器放下了。
呼廚泉抬起手,指著隊伍後面臉色煞白的赫連圖戈:
「這個勾結漢人、害死你們弟兄的叛徒,他算什麼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本王命令你們,拿下此人!」
話音落下,現場一片死寂!
「殺!」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一個頭目模樣的將士率先轉身,舉起刀,對準了身後的赫連圖戈親兵。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無數個聲音同時響起,無數把刀同時舉起。
那些被赫連圖戈裹挾的南匈奴士卒,那些被他壓迫的呼廚泉舊部,在這一刻,突然反戈。
赫連圖戈的親兵們拼命抵抗,但人數太少,瞬間被淹沒。
赫連圖戈連連後退,聲嘶力竭地吼道:「擋住他們!擋住他們!」
可這會兒,已經沒人聽他的了。
就在這時,「砰!」一聲突兀的悶響在他耳邊響起。
赫連圖戈轉頭看去,只見剛才那個抓著攣鞮雲珠的親兵,應聲倒地。
而攣鞮雲珠手中剛剛指向自己腦袋的鐵疙瘩,還在微微冒著青煙。
「抓住她,不要讓她跑了!」赫連圖戈大吼。
幾個親兵奉命追了上去。
「砰砰砰!」
又是幾聲悶響。
赫連圖戈親眼看到,追向攣鞮雲珠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全部倒下。
他大驚失色,立即調轉馬頭,朝後面的狼谷逃去。
陸景銘沒去理他,大步朝雲珠走去。
攣鞮雲珠跑著跑著,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看不清路,看不清人,只看見那個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她撞進一個熟悉的懷抱里。
那個胸膛,滾燙,堅實,帶著她無數次夢見的氣息。
「夫君……」
她抬起頭,看著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
眼淚像決堤的河水,洶湧而出。
「雲珠以為……雲珠和孩兒再也見不到夫君了……」
孩兒?
陸景銘身體微微一怔,懷中女人有了他的孩子?
「和夫君在槐里城外分開後,雲珠趕回匈奴部落的路上,覺得身體不適,去看大夫……」
攣鞮雲珠察覺到陸景銘的異樣,咬著唇,輕聲解釋著。
陸景銘就那樣抱著她,看著她,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雲珠有了身孕?
他在現代有兩個孩子,如今都已經長大。
那些年,他為了那個家,一直在南方打工,幾乎沒有參與過他們的成長,那是他此生最大的遺憾。
可如今,年過四十,他又要當父親了。
他低下頭,看著雲珠的小腹,那裡還是平坦如初,看不出任何變化。
可他知道,那裡有個小小的生命,是他和這個女人的。
是他在這個一千八百年前的世界上,留下的血脈。
他伸手,輕輕撫上她的小腹。
雲珠渾身一顫,然後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攣鞮雲珠臉更紅了。
「夫君……」
「嗯?」
「雲珠好想你。」
陸景銘笑了,又親了她一下。
「我也是。」
兩人就這麼抱著,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直到一個粗獷的聲音在耳邊炸響:「你們兩個,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