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五月的一個下午,陽光斜斜照在新建成的城牆上。
陸景銘站在城頭,手扶著垛口,看著遠處那片連綿的山巒。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田野里玉米葉子的沙沙聲,帶著炊煙和泥土的氣息。
城下百姓來來往往,有人在著牛車,有人挑著水桶,孩子在巷子裡追逐打鬧。
更遠處,這道四十餘里的城牆像一條巨龍,匍匐在大地上,把這座城護在裡面。
陸景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西邊。
漢中方向,那片山巒後面,是五斗米道張魯的地盤。
昨天賈詡接到消息,張魯已占領了巴郡。
此刻正在盡數收攏糧草、兵力,麾下部眾士氣高漲,已然整軍向益州進發,劍指蜀地沃土。
陸景銘閉上眼睛,腦子裡那張地圖慢慢展開。
漢中,扼守西南咽喉。
張魯占了巴郡,再拿下益州,整個蜀地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到時候天府之國的糧草、人口、地勢,全攥在他手裡。
而陳倉城,就在他眼皮底下,他豈會放過?
他睜開眼,目光從西邊轉到南邊。
荊州方向,前兩天蘇瑾收到的消息,比張魯入蜀還讓他心驚。
皇叔劉備趁荊州內亂,一舉奪取了荊州全境,占據了荊襄九郡。
如今他已不再寄人籬下,不再看劉表臉色,有了自己根基,有了地盤,有了兵力。
看來自己這隻扇動翅膀的蝴蝶,已經讓東漢末年的歷史進程開始偏離原來的軌道。
原本劉備要到建安十二年才請諸葛亮出山,可現在,建安八年,他已經拿下了荊州。
以他的性子,有了地盤,有了兵力,有了關羽、張飛、趙雲這樣的猛將,他會做什麼?
找謀士。
找一個能幫他謀劃天下的人。
而南陽臥龍崗上,就坐著那個有經天緯地之才的人。
諸葛孔明。
陸景銘的手指在垛口上輕輕敲著。
如果他沒記錯,歷史上劉備三顧茅廬是在建安十二年。
可現在一切都提前了,劉備會不會也提前去請諸葛亮?
會的。
一定會的。
以他的野心,以他的隱忍,以他這些年寄人籬下攢下來的那股勁,他會立刻前往南陽。
一旦他得了諸葛亮,《隆中對》就會出爐,三分天下的格局就會提前成型。
然後他會南下助劉璋拒張魯,會圖謀蜀地,成為自己最難纏的對手。
陸景銘的目光在西方和南方之間來回移動,一時拿不定主意。
西進。
趁張魯南下攻打漢中,陳倉城如今已建成,糧草充足,兵力可用,依託新城,近水樓台。
此時出兵,可搶先一步阻攔張魯入蜀,若能拿下漢中,再圖蜀地,將坐擁天府糧倉。
西線穩固了,大後方就牢不可破,進可攻,退可守,走穩紮穩打的爭霸路。
這是賈詡力薦的計謀。
可西進就要打仗。
張魯不是軟柿子,五斗米道經營漢中多年,根基深厚,又有巴郡在手,打起來耗時耗力。
等奪取漢中,劉備怕是早就請出了諸葛亮,荊州勢力徹底穩固,屆時南北受敵,再想插手南線,就錯過了先機。
臥龍歸劉,亦再無截胡的可能。
如果此時南下。
搶在劉備之前,去南陽,見諸葛亮。
憑自己的先知,憑陳倉崛起的實力,憑一顆誠心,未必不能把他請出山。
臥龍若是歸了自己,天下就有了定鼎的基石。
至於張魯,放他入蜀又如何?地盤丟了可以再奪,臥龍被搶走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可放任西線不管,張魯一旦拿下益州,就是心腹大患。
陳倉城剛建成,根基還不穩,後院起火,前路又未卜,兩頭顧不上,兩頭都落空。
他站在城牆上,風吹過來,那面「陸字」大旗在風中盡情翻卷。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他沒有回頭,已經聽出來是那三個人的腳步。
賈詡的沉穩,蘇槿的輕盈,吳春燕的利落。
三人在他身後站定,誰也沒有說話。
城牆上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只有那面旗子被吹得啪啪響。
陸景銘的目光還落在遠處。
西邊,那片山巒後面,是漢中,是蜀地,是張魯的大軍。
南邊,那片平原盡頭,是荊州,是南陽,是臥龍崗上那個正在躬耕隴畝的年輕人。
他站在那裡,很久,一動不動,像城牆上新立的一尊石像。
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又放下。
他身後的三個人默默看著,誰也沒有催他。
這座城,是他一手建起來的。
那些田地,那些房屋,那道城牆,那兩萬五千個在這裡安家的人。
他們信他,把命交給他。
他選錯了,那些人就跟著錯了。
他選對了,那些人才能跟著活。
良久,他轉過身,看著面前這三個人。
賈詡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子裡,目光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蘇槿手裡捧著一本帳冊,手指按在封面上,等著他開口。
吳春燕雙手抱胸站在最後面,穿一身儒裙,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一臉無所謂。
陸景銘看向賈詡,面露歉意:「軍師,我還是決定先去一趟南陽……」
此話一出,不但賈詡愕然,蘇瑾臉上也露出詫異神情。
只有吳春燕,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主公。」賈詡上前一步,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與不解。
「文和以為,此刻我們應趁張魯大軍壓境、傾巢而出攻打益州之際,搶占漢中這塊寶地。這可是擴張基業的千載良機啊!」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景銘,心中暗自嘀咕:為了一個連名號都未曾聽聞的臥龍崗村夫,竟要放棄這唾手可得的地利?
即便那諸葛孔明真有經天緯地之才,眼下也不過是一介布衣,怎值得主公親自遠行?
這取捨之間,未免太過於冒險?
陸景銘迎著賈詡審視的目光,淡淡一笑,語氣斬釘截鐵:「漢中雖重要,但那是地,諸葛孔明是天。天若不取,地亦難守。 你們只管按計籌備糧草,多則半月,少則十日,我必返回。」
「況且,張魯未必能這麼快啃下益州……」
賈詡嘴角微抽, 但面上只能躬身行禮:「……詡,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