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越來越近。
車窗被敲了三下,不輕不重,很有節奏。
陸景銘的手停在方向盤上,沒有熄火,透過車窗往外看。
駕駛室玻璃外站著一個男人,戴著棒球帽和墨鏡,陸景銘看不清他的臉。
那人沒說話,只是朝前面那輛車指了指。
陸景銘下意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前面那輛黑色商務車的車窗搖下來一半,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揪著頭髮,把一張油膩膩的臉按在車窗框上。
不是范墩子還能有誰?
那張油臉此刻腫得像豬頭,眼眶青了一圈,嘴角有血,鼻子也在流血,滴在車門上,一滴一滴的。
脖子上架著一把匕首,刀刃很亮,在車燈下反著光。
范墩子嘴唇在動,想說什麼,喉嚨里只發出含糊的嗚咽。
陸景銘腳下鬆開了油門,他本來是想憑藉自己屁股下這輛座駕的優越性能衝出去的,但看著范墩子那張臉,他嘆了口氣,推開了車門。
這條路他不知走了幾十遍,周圍一個監控也沒有,這些人真會挑地方。
「不是說玄樞司的人在盯著我嗎?」他自言自語,「這會兒咋不見了人了……」
棒球帽男人逼近一步,從腰間掏出一把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他胸口。「陸老闆,上車吧。」
陸景銘看了一眼槍口,又看了一眼前面那輛車。
范墩子的臉還貼在車窗上,那把匕首還架在他脖子上。
他無奈的上了那輛黑色商務。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
有人拿黑布蒙上了他的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車子開了很久。
左轉,右轉,右轉,左轉,路面從平坦變得坑窪,又從坑窪變得平坦。他數著那些轉彎,數到十幾個的時候,亂了。
他乾脆不數了,靠著座椅,閉目養神。
車子停了。
有人拉開車門,拽他下來。
他被推著往前走,腳下踩到碎石子和碎玻璃,嘎吱嘎吱響。
空氣里有鐵鏽和霉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尿騷味。
他感覺有人把他推進了一扇門,「哐當」一聲,門關上後,就沒了聲音。
陸景銘等了一會兒,抬手扯掉了蒙在眼上的布。
刺眼的白熾燈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等眼睛適應了才發現,自己竟然被關進了一個兩米見方,鋼筋焊的大鐵籠里。
范墩子窩在籠子角落,抱著膝蓋,臉腫得像豬頭,血已經幹了,結成黑紅色的痂,糊在嘴角和下巴上。
見陸景銘看向他,他渾身抖了一下,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陸景銘沒理他。
他蹲下來,仔細打量這個籠子。
鋼筋很粗,拇指粗細,焊點雖然糙,但很結實。
這籠子他見過,上次在嶺西,關知秋他們的就是這種籠子,一模一樣。
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被人當豬仔關起來。
他站起來,繼續打量四周。
這裡是個建材倉庫,很大,堆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生鏽的鋼管,發霉的木板,一摞摞灰撲撲的水泥,靠牆還有一堆歪歪扭扭的鋁合金窗框。
屋頂很高,鐵皮的,有幾處破了洞,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落在地上,一塊一塊的。
那幾個人把籠子鎖好就走了,倉庫里只剩下范墩子的抽泣聲。
陸景銘靠著籠子坐下,他原以為是卡爾·墨的人已經滲透到了大夏國內,不過看這些人的做派,怎麼跟之前的人販子有些像?
他正想著的時候,范墩子的聲音從膝蓋里悶悶地傳出來:「陸哥……」
陸景銘沒應。
「是王富貴那狗東西……」
范墩子的聲音在抖,「下午我和王振國正在裝車,他打電話來,說又有一批低價建材,問我要不要。」
「我想著上次那批賺了不少,就……」他抬起頭,那張腫著的臉上全是眼淚和血污,都看不到那對小眼睛了。
「到了這裡,他們就把我手機收了。我一看不對,想跑,他們好幾個人……」
他把臉又埋回去,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他們打我,問你一般什麼時候去倉庫,我……我一開始沒說,他們打得太狠了……」
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我實在受不了,就說了,老陸,我對不起你……」
就在這時,倉庫門開了。
王富貴嘴裡叼著煙走了進來,直接來到籠子前面,蹲下來,隔著鋼筋看陸景銘,上上下下打量,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老子也接手這買賣快半年了。」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怎麼就看不出你哪裡值一億M金?」
一億M金?
陸景銘心裡咯噔一下。
卡爾·墨還是出手了!
不然誰會花一億M金買自己這身臭皮囊?
只是,抓人的為什麼會是王富貴?
仔細一想,陸景銘立即就明白了:
看來,李胖子入獄後,陳倉市的人口販賣網絡不但沒斷,反而換了個頭目繼續在運轉。
沒想到王富貴接替了李胖子的位置,這次綁架自己,他們應該並不知道內情,只當是接了一單大生意。
陸景銘靠在鋼筋上,看著王富貴:「一億美金?誰這麼大方?」
王富貴笑了一下,沒接話。
他站起來,在籠子前面來回走了兩步,把煙叼回嘴裡,眯著眼看陸景銘:「陸老闆,你是做大買賣的人。我王富貴就是個跑腿的,拿錢辦事。上面讓問什麼,我就問什麼。你不說,我不勉強。」
說著,他湊近籠子,「可你那兄弟,嘴就不夠嚴實了。問他兩句,什麼都說了。說你有個車能變大變小,說你每次來倉庫都是半夜,說你能憑空變出東西來……」
他笑了一聲,「陸老闆,你到底是幹什麼的?那個M國佬為什麼對你那麼感興趣?」
陸景銘看著他,沒說話。
王富貴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行,陸老闆有骨氣。那我就不問了,等上面的人來了,你自己跟他說。」
他轉身要走。
陸景銘忽然開口:「王老闆,你們這買賣,不怕警察?」
王富貴腳步頓了一下。
又轉過身,看著陸景銘,嘴角翹起來:「陸老闆,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這年頭,做什麼買賣不得有個靠山?我們上面有人。具體是誰,你就不用操心了。」
他拍了拍籠子的鋼筋,「反正你被抓到這裡,就別想跑了。乖乖在這兒等著,等上面人來了,你配合一下。」
「你那兄弟,可比你識相多了。」
腳步聲遠了,門關上。倉庫里又安靜下來。
陸景銘靠著鋼筋,看著王富貴消失的那扇門。
「上面有人?」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陳倉市地下人口販賣網絡能運轉這麼多年,光靠幾個地頭蛇肯定是不夠的。
得有人罩著,得有渠道,得有特殊通道。
李胖子栽了,王富貴能接上,說明那個「上面的人」還在。
陸景銘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上次周靜宜被綁架時,那個在農家樂里和李胖子、白珊珊接頭的人。
或許那人才是陳倉市人口販賣網絡的首腦。
李胖子和王富貴只不過是他手下的狗而已。
范墩子窩在角落裡,不敢看他,也不敢說話。
他把自己縮成一團,臉埋在膝蓋里,肩膀還在抖。
陸景銘靠著鋼筋,閉上眼睛。
等!
王富貴的話成功引起了他的興趣,現在能走他也不走了,他倒要看看,那個所謂「上面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