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動靜一起,馬騰反應最快,他已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大步朝門口走去。
他的五十親兵就在院牆外面,如果有變,他可以第一時間指揮。
「將軍!」
就在這時,一個馬家軍將領從外廳跌跌撞撞跑了進來,「將軍!不好了!附近街道、民房裡……湧出大量士兵!少說有上千人!把我們圍在了中間!」
馬騰腳步猛地一頓。
「民房?」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表情從錯愕變成了鐵青,「怎麼可能?我們來的時候,附近根本沒有發現軍隊的影子。」
進城之前他派人踩過點,確認過通濟質庫周圍沒有伏兵。
可那些士兵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除非,民房裡的百姓乃士兵所扮!
賈詡手指猛地攥緊了茶碗。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渾濁老眼裡已經沒有一絲多餘情緒:
「司隸好算計,我們還沒到,司隸就已經暗中布好了伏兵。那些民房,怕是十天前就已經被司隸徵用。我們以為自己在暗處,殊不知,一直都在司隸的籠子裡。」
鍾繇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賈詡正待再說什麼,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這次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張既,張德容。
他是鍾繇頭號心腹干將,也是這次圍困行動的直接指揮者。
張既一身暗青色長袍,腰間佩刀,步履沉穩地走進內廳。
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獵手收網時的滿足。
「司隸。」張既拱手行禮,「門外那五十西涼軍已經控制住了。武器下了,人押在偏院,沒有驚動城外。」
「一切準備就緒,就等司隸一聲令下。」
內廳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蘇眉臉色慘白,求助似的看向姐姐。
蘇瑾面上依然保持著平靜,但握住蘇眉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賈詡臉色也有些發白,五十西涼軍被控制,馬騰成了光杆將軍。
他賈詡再能算計,也變不出兵來。
內廳里就這幾個人,外面是上千刀斧手,這不是對峙,是圍獵。
沒想到自己算計了一輩子,今日竟被別人算計。
馬騰臉色鐵青,攥著長槍的手指咯咯作響。
他猛地轉過身,長槍一橫,就要朝鐘繇衝去。
「老匹夫!老子就是死也得拉你墊背……」
不想他剛邁出一步,兩個身影已經擋在了面前。
鍾繇身後那兩個隨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移到了鍾繇身前。
兩把刀同時出鞘,刀尖對著馬騰的胸口,寒光凜凜。
他們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馬騰的長槍被擋在了刀尖之外。
如果是他一個人,他自信能從這裡殺出去。
可主公還在這裡,他豈能獨自逃走?
鍾繇緩緩起身,整了整衣冠,目光掠過馬騰、賈詡、蘇瑾,最終落在陸景銘身上。
他嘴唇微張,正要下令。
可就在這一刻,他對上了陸景銘的眼睛。
平靜得嚇人。
不是裝的,不是嚇傻了,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淡漠,好像門外那千餘刀斧手,根本不值一提。
陸景銘呼吸平穩,面色如常,唇角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股從容,狠狠扎了鍾繇一下。
他見過太多人在生死前的模樣,哭的、喊的、跪的、拼的,卻從沒見過誰被重兵圍困,還能像在自家喝茶一般鬆弛。
他憑什麼?
鍾繇的手僵在半空。
命令到了嘴邊,生生咽了回去,一句話也沒吐出來。
張既在旁看著,眉頭微鎖。
他不知鍾繇為何遲疑,只知此刻半點都拖不得,如果陳外那三千西涼軍聽到風聲,他們此刻握有的一絲勝算便會蕩然無存。
「司隸?」他低聲提醒了一句。
鍾繇沒有理他。
鍾繇的目光仍鎖在陸景銘身上,如鐵鎖扣死,再難鬆開。
陸景銘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可在死寂的內廳里,字字清晰:
「鍾司隸,你可曾想過一件事?」
鍾繇未語,眉梢卻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為曹公奔走多年,得到了什麼?一個司隸校尉的虛銜?關中半壁殘局?還是他半點真心信任?」
他稍頓,唇角微挑,「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曹操從未真正信過你。遣夏侯淵前來,名為相助,實為牽制。勝了,功勞歸淵;敗了,黑鍋你背。這點,你比誰都明白。」
鍾繇面色不變,指節卻悄然收緊。
「那又如何?」他嗓音微啞,「鍾某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曹公於我有知遇之恩,不能……」
「不能背叛?」陸景銘逕自打斷他,「鍾司隸,我沒讓你叛曹。我只是想讓你看一看另一個天下。」
廳內一靜。
所有人目光都聚在陸景銘身上,不明其意。
陸景銘起身行至窗前,推開窗扇,晨光湧入,在他臉上映出一層淡淡金光。
他抬手指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
「你治理關中多年,見過多少餓殍遍野?多少家破人亡?」
鍾繇默然。
「你可知我為何能在陳倉立足?非兵多城堅,只因陳倉百姓,能吃飽飯。」
他回身看向鍾繇:
「紅薯、玉米、神泥……並非天降。它們來自一個你從未見過的世界。那裡人人飽腹,戶戶安居,無戰亂,無饑荒,哪怕最底層的百姓,也能安穩度日。」
陸景銘語氣溫和,說出的話卻字字如錘,砸在鍾繇心上。
「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所求為何?不過是輔佐明君,平定天下,讓百姓安樂,不是嗎?」
鍾繇嘴唇微動。
「可放眼天下,曹操、劉備、孫權,誰真正管過百姓死活?他們爭的是地盤、是權力、是九五之位。百姓,在他們眼裡不過是籌碼。」
陸景銘緩步走到鍾繇身前三步處,目光直刺對方眼底。
「跟我走。去我來的地方看上一眼。若我有半句虛言,回來之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內廳靜得只剩燭火噼啪。
鍾繇久久望著陸景銘的眼睛。
那裡沒有算計,沒有威逼,只有一種近乎赤誠的懇切。
混跡官場半生,真偽虛實,他一眼便能看穿。
他想起年少讀《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想起初入仕途時的自己,對天立誓,要做清官,要治下百姓皆得溫飽。
那些理想,早已在權謀傾軋中磨得黯淡。
可此刻,有人站在他面前,告訴他,真有一處人間,人人能吃飽飯。
他的心,輕輕一動。
只這一動,便足以讓他做出一個瘋狂至極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