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書架後出現的暗門,陸景銘呼吸停了一瞬。
書架後面,還真別有洞天?
他以為鍾繇的書房已經被他搬空,以為鍾繇所有的字畫古物都在他的空間裡躺著。
可現在,書架後面出現了一扇門,一扇他上次來的時候,根本沒有發現的暗門。
門後面是一個比外面書房大了三倍不止的密室。
不,不是密室,是另一個書房,一個真正藏了鍾繇大半輩子心血的書房。
密室牆壁上掛滿了裝裱精美的字畫,有些捲軸用的是上好白玉;有些只是簡單地託了一層裱紙,邊角已經泛黃,但那股從筆墨間透出來的氣韻,讓陸景銘這種不太懂字畫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這是蔡邕的字……」
陸景銘順著鍾繇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熹平石經》殘篇,寫在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古紙上,字跡端莊方正,一筆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但那種端莊裡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靈動,像是被框住的流水,表面平靜,下面暗流涌動。
「這是張芝的草書……」鍾繇接著介紹。
張芝的字和蔡邕完全不同。
如果說蔡邕的字是端正的君子,那張芝的字就是狂放的詩仙。
筆走龍蛇,滿紙雲煙,陸景銘幾乎一個都不認識。
但那不重要。
那些線條本身就夠了,它們在空中飛舞、糾纏、掙脫,像一群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鳥,終於找到了出口。
鍾繇自己的字掛在最裡面。
不是一幅,是十幾幅。
有楷書,有行書,有草書,有他年輕時寫的,有他中年時寫的,有他去年冬天寫的。
不止有書畫。
密室中央擺著幾個紫檀木博古架,雕刻精美,上面擺滿了古物。
陸景銘走過去,兩眼放光的看著那些東西:青銅鼎、玉璧、玉琮、錯金銀的帶鉤、刻著銘文的銅爵、還有幾件他叫不出名字、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的物件。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巴掌大的青銅鼎上。
鼎雖小,但上面紋飾精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雲雷紋為底,饕餮紋為主,兩側有立耳,底部有三足,每一寸都透著商周時期的那種神秘和威嚴。
他拿起鼎,翻過來看底部,上面刻著兩個字,他認了半天,隱約認出是「父乙」。
他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父乙鼎。
商代晚期青銅器,存世不過幾件。
他在古董店裡見過拓本,從未見過真品。
而現在,這尊鼎就在他手裡,沉甸甸的,仿佛三千年的時光壓在了他掌心上。
他又拿起一塊玉璧。
玉質溫潤,色澤青白,上面刻著谷紋,密密麻麻,排列整齊。
璧的直徑大約有三十厘米,厚度均勻,邊緣光滑,在密室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
這東西在漢代,至少是諸侯級別才能用。
博古架最上層,放著一個長方形漆盒,朱紅色,上面描著金,圖案是雲氣紋和神獸。
陸景銘打開漆盒,裡面躺著一把玉劍。
劍身是玉的,劍格是金的,劍柄上鑲的綠松石閃閃發光。
他把玉劍拿起來,分量不輕,劍身上刻著四個小篆——「永昌平安」。
這是……帝王之物?
陸景銘手有些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些東西的價值,已經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買的那兩千噸糧食,花了將近五百萬。
而這間密室里隨便拿出一樣東西,都不止千萬。
那幅蔡邕的字,那幅張芝的草書,那尊父乙鼎,那把玉劍,放在現代,每一件都是無價之寶。
鍾繇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拿起這個、放下那個,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
那種滿足,不是炫耀,是一個老人把自己珍藏了一輩子的寶貝拿出來給別人看時,看到別人也喜歡、也震驚、也移不開眼時的那種滿足。
「陸公,」鍾繇低聲道,聲音里藏著難以掩飾的不舍:「這些東西,鍾某攢了一輩子。」
陸景銘放下玉劍,轉過身,看著鍾繇:「鍾司隸,外面那個書房……是怎麼回事?」
鍾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是給外人看的。」
陸景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給外人看的?那上次他偷走的那些字畫古物,不過是鍾繇擺在明面上的東西,是給曹操的使者看的,給同僚看的,給長安城的權貴們看的。
真正的寶貝,一直都在這個密室里。
「司隸好深的城府。」陸景銘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心底的佩服。
鍾繇擺了擺手:「不是城府深,是活久了,知道什麼東西該讓人看見,什麼東西不該讓人看見。」
他走到一幅《宣示表》面前,伸出手,輕輕撫過上面的墨跡:「這些放在這裡,鍾某日夜提心弔膽,今日給了主公,鍾某便能睡個安穩覺了!」
陸景銘看著鍾繇那雙布滿皺紋、卻一直穩穩撫著字畫的老手,眼眶莫名有些發酸。
「鍾司隸,這些……是你一輩子的積攢、半生心血。我不能全拿走。」
「陸公不必掛心。」鍾繇聲音平靜許多,「在這一口吃食能換一條命的時代,這些東西……又能算什麼?」
陸景銘一怔。
「在太平盛世,它們是珍寶。」鍾繇緩緩收回手,「可在這亂世,連活都活不下去,誰會去看一張字?誰會去欣賞一塊玉?」
他指著密室四壁,那些曾經被他視若性命的字畫與古物,聲音悲涼:「若這些東西能換幾斗糧、能救一戶人家、能讓關中百姓撐到秋收……那就物超所值了……」
陸景銘沉默了。
之前他一直認為,鍾繇不過是個依附曹操的世家老臣。
為了官位、為了家族,才在亂世中卑躬屈膝,甚至犧牲風骨,成了曹氏門下的走狗。
他甚至暗中鄙夷過:身為漢臣,為何不拼死反抗?為何要依附權柄?
可此刻,看著這個老人。
陸景銘突然明白,自己錯得離譜。
鍾繇哪裡是趨炎附勢?
他哪裡是為了官位低頭?
他是在亂世里,用最卑微的姿態,做著最硬的事。
他依附曹操,或許是為了在這豺狼環伺的時代,保住一絲喘息的機會,保住關中最後的火種。
而他所有的隱忍、所有的圓滑,都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能守住這些百姓,能保住這一方水土。
「陸公不用覺得不安,」鍾繇抬起頭,目光沉靜卻鋒利如刀,「這些東西若能救百姓於水火,也算真正有了意義。」
陸景銘深吸一口氣,不再推辭。
淡藍色光幕亮起。
這一次,帶走的不僅僅是寶物。
是鍾繇的半生心血,是他的執念,是他在這個黑暗亂世里唯一能交出的、能救命的東西。
而陸景銘接下的,也不再是財富。
是鍾繇託付的希望,是關中未來的生路,是一段跨越千年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