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上,陸景銘靠在座椅上,繫著安全帶,耳朵里塞著隔音耳機,旋翼轟鳴聲被隔絕大半,只剩下低沉的嗡嗡聲。
他這會兒心中並不是特別著急。
剛剛掛了吳老總電話後,他突然想起一個人,試著撥通了他留下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陸先生。」陳嘉木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打這個電話,「你終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陸景銘沒有寒暄,開門見山:「我妻子和兩個孩子都在魔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息。那一息很短,但陸景銘卻覺得無比漫長。
就在陸景銘忍不住要開口質問的時候,陳嘉木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放心,魔都的氧氣含量不會再下降了。」
陸景銘鬆了一口氣:「你確定?」
陳嘉木輕笑一聲:「陸先生,如果卡爾想殺人,這會魔都已經是死城。他只是想引起各國首腦的重視。」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你知道的,現在各國政府都不相信『世界末日』之說,真到了那天,地球將變成人間煉獄,氧氣稀薄到足以讓每次呼吸都變成灼燒,高樓傾塌,文明的火種會在窒息中徹底熄滅。」
陸景銘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猜對了。
卡爾·墨在示威,向魔都示威,向大夏國示威,向全世界示威。
他要讓所有人直面末日的恐怖,親眼見證繁華淪為煉獄,生命肆意凋零,從而別無選擇的支持他的「新家園計劃」。
「你妻子和孩子,不會有事的。」陳嘉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魔都的氧氣含量會穩定在百分之十一左右,不會更低。那是卡爾設定的下限。夠讓人難受,但不會致命。至於那些出事的老人……本就時日無多,不過在苟延殘喘,自然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
陸景銘乘坐直升機去魔都的同一時間,西市老樓。
會議室長條桌兩側,七八個人端坐無聲。
空氣里瀰漫著濃茶和香菸混合的氣味,窗外灰濛濛的天光透進來,落在每個人凝重的臉上。
會議桌主位上,吳老總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他的右手邊,袁老端坐,中山裝筆挺,面色嚴肅,面前攤著幾份加密文件,文件邊角微微捲起,顯然被翻過許多遍。
對面,徐將軍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急不躁,但在座的都知道,他叩得越輕,心裡越不平靜。
桌面上,幾張照片一字排開。
魔都空蕩蕩的街道,戴著氧氣面罩的市民,醫院門口排著的長隊。
寶港維多利亞港的天空灰濛濛的,中環高樓隱沒在霧氣中……不是霧,是缺氧導致的微塵懸浮。
洛杉磯和柏林的照片放在最邊上,同樣是灰濛濛的天際線,同樣是戴著氧氣面罩的人群,同樣是這座城市從未有過的死寂。
最上面是卡爾·墨的照片,金髮碧眼,笑容自信而張揚。
徐將軍手指停了。
「袁老,」他嗓音低沉,像是在壓著什麼隨時會爆開的東西,「我再問一次。魔都的事,你確定是卡爾·墨乾的?」
袁老眼裡沒有一絲波瀾:「沒有證據,但陸景銘說是他幹的。」他頓了頓,「我相信陸景銘的猜測。」
徐將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相信?袁老,魔都和寶港都死了人。你跟我們說『相信』?」
旁側戴眼鏡的學者推了推鏡框,接過話茬,語氣不緊不慢:「袁老的意思是我們現在查不出原因,只能暫且相信陸景銘同志的判斷。」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徐將軍聲音陡地拔高,「坐著等?等卡爾·墨再來一次?等下一個城市變成死城?」
會議室安靜下來。
吳老總目光從徐將軍身上移到袁老身上,又從袁老身上移到桌上那些照片上。
袁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不緊不慢開口:「徐將軍,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幾個月前,我第一次提出陸景銘的重要性時,你是怎麼說的?」
徐將軍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你說,『一個體制外的人,擁有超越國家管控的能力,風險太大,必須立刻控制。』你還說,『送去絕密研究所全面檢測』。」
袁老「砰」的一聲放下茶杯,「這些話,我沒記錯吧?」
徐將軍嘴唇動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袁老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今天,魔都和寶港出事了。現在,我再說一次——陸景銘很重要,是戰略級的重要。」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徐將軍,你還要控制他嗎?」
會議室里空氣驟然凝重。
徐將軍雙手攥緊桌沿,整張會議桌都在微微顫抖。
他迎上袁老的視線,兩道目光在空中交匯,像兩把鈍刀架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戴眼鏡的學者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僵局:「袁老,徐將軍,我插一句。」
他聲音平靜,像是在調解一場學術爭論,「陸景銘的重要性,在座的沒人否認。但問題是,我們怎麼支持他?支持到什麼程度?支持的方式是什麼?」
他翻開面前文件,手指在幾行字上划過。
「玄樞司之前一直在暗中支持,但都是點到為止。現在卡爾·墨已經動手,我們如果還像以前那樣,夠不夠?」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主位上的吳老總。
吳老總輕抿一口茶水:「老袁,你把情況從頭再說一遍。」
袁老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世界地圖前。
地圖上標註著數十個紅點:魔都、寶港、洛杉磯、柏林、東京……紅點周圍畫著圈,圈的大小不一,但每個圈的中心,都是這座城市最繁華、人口最密集的區域。
「今天早上六點十七分,魔都東城區、外灘區、安靖區部分區域,空氣中的氧含量在十分鐘內從百分之二十一降到了百分之十四以下。七點零三分,降到百分之十一。之後,沒有再降。」
「隨後,寶港、洛杉磯、柏林等城市,氧含量也開始下降,速度和最低值與魔都幾乎一致,時間誤差不超過三分鐘。」
徐將軍眉毛動了一下。「沒有再降?你的意思是……停了?」
「停了。」袁老轉過身,看著徐將軍,「從七點零三分到現在,魔都的氧含量一直穩定在百分之十一左右。沒有再下降,也沒有回升。」
徐將軍眉頭擰得更緊了:「為什麼停了?是卡爾·墨只能做到這個程度?還是他故意停在這裡?」
「我個人贊成陸景銘的觀點,卡爾·墨不是做不到更低,是不想做到更低。氧含量降到百分之十一,人不會死,但會很難受。老人和孩子會撐不住,青壯年還能扛。他要的是恐慌,是壓力,是讓全世界都支持他的新家園計劃,不是要屠城。」
戴眼鏡的學者推了推鏡框:「袁老,你的意思是,卡爾·墨在向全世界示威?」
「是。」
袁老果斷點頭,然後看向吳老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