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王庭大帳中。
燭火跳動了幾下,堪堪穩住。
所有人目光都盯在了攣鞮雲珠腹部。
那層從她手中透出的金色光暈尚未完全消散,像一縷晨霧纏繞在她隆起的肚皮上,若隱若現。
幾個老首領瞳孔里映著那縷光,嘴唇在哆嗦。
他們活了五六十年,從未親眼見過傳世金鹿的靈韻。
那光不是燭火能照出來的亮度,是金鹿自己在呼吸,每一次明滅都像在說:我在這裡,我回來了。
獨臂首領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傳說:圖騰金鹿的靈韻能讓人百病不侵、能預知凶吉、能召喚草原上的風……
他一直認為那只是老人哄孩子的睡前故事,可現在那團靈韻就在他眼前,離他不到十步遠。
那個年紀最大的老首領死死盯著攣鞮雲珠隆起的小腹,枯手緊緊撐著桌案,指節用力繃得泛白。
他嘴唇不住哆嗦,渾濁眼底翻湧著深深的震驚與敬畏,喃喃出聲:「是頭曼單于……我們匈奴一族的初代單于轉世回來了……」
幾個年輕首領聞言,當場愣在原地,面面相覷,一時間大帳內寂靜無聲,只能聽到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還有一眾人壓抑的呼吸。
良久,呼廚泉突然起身,將手中酒碗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把雙手從袖中伸出來,交疊在胸前,十指張開,掌心朝內,拇指相抵。
這是匈奴王族最尊貴的敬拜禮,只有在祭祀天神、或向單于表達絕對臣服時才會使用。
緊接著,這位匈奴大單于,在眾目睽睽下,彎下了腰,腰身與地面幾近平行,頭低到膝蓋以下,額頭幾乎觸到自己的手背。
他沒有說話,不需要說話。
這個動作本身已經說明了一切:大單于向攣鞮雲珠腹中胎兒行禮,表示他已經認可了老首領的話——那胎兒是頭曼單于轉世。
獨臂首領手裡酒碗掉在了地上,他顧不上撿,跟著彎腰,僅剩的左臂按在胸口,態度虔誠。
剛才那個攥著拳頭看陸景銘的年輕首領,此刻拳頭鬆開了,雙手交疊在胸前,腰深深彎下。
他心裡不是沒有不甘,是不敢有。
攣鞮雲珠手中金鹿發出的光燒在他視網膜上,像烙鐵印在牛皮上,再也無法抹除。
帳中將領一個接一個起身,一個接一個彎下了腰。
氈靴踩在氈毯上發出沉悶聲響,甲冑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
十幾人同時彎腰,像一片被風壓彎的草場。
禮畢。
呼廚泉第一個直起身,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其他將領陸續直起身,雙手從胸前放下,垂在身側。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用目光交流,他們看向雲珠的眼神徹底變了。
剛才那些懷疑的、打量的、帶著審視的餘光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恭敬。
攣鞮雲珠沒有浪費這個機會。
她臉色依然不好,腹中墜痛仍在,但她敏銳的抓住了這個時機。
此刻眾人心生敬畏,心神虔誠,無論她說什麼,他們都會無條件相信。
她撐著桌案緩緩站直,沒有讓陸景銘扶。
金鹿的光從她懷中透出來,映在她蒼白的臉上,讓她整個人像一尊被燭火照亮的玉像,清冷,聖潔,不可侵犯。
攣鞮雲珠目光緩緩掃過帳內一張張滿是虔誠敬畏的面孔,神色沉靜莊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中:
「你等既然都已知曉,我腹中孩兒,乃是匈奴一族傳世金鹿轉世。」
「然,我族的兩枚金鹿聖物自匈奴分成南、北兩脈後,也被迫分開,各守一脈。如今我手中這枚,正是南匈奴一脈流傳下來的!」
說道這裡,攣鞮雲珠頓了頓,輕撫腹部,臉上露出一種為人母后特有的母性光輝:
「這孩子生來身負金鹿天命,唯有兩枚小金鹿齊聚合一,才能穩住他的靈韻根基。」
「待他平安降世,便可憑雙鹿之力,開啟秘境通路,引領咱們匈奴一族脫離戰火紛爭,重鑄五百年前頭曼單于一統草原的無上輝煌!」
攣鞮雲珠話音落下,大帳內一時寂然無聲。
片刻沉寂過後,不是誰先低喝一聲,打破了靜謐:「開啟秘境,重鑄輝煌!」
一聲落下,瞬間引燃全場。
帳內外匈奴齊聲附和,聲音響徹茫茫草原,慷慨激昂,迴蕩不絕。
等呼喊聲漸漸平息,攣鞮雲珠才緩緩抬手,將那枚小金鹿舉在掌心。
金光蕩漾的鹿身映入眾人眼底,喧鬧的大帳剎那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靜靜等著她開口說話。
攣鞮雲珠終於緩緩開口,說出了心底最要緊目的:「今日,我便當著傳世金鹿和諸位首領的面,問一問諸位,北匈奴遺失的那枚匈奴信物,如今究竟流落何處,握在誰人手裡?」
帳中沉默了片刻。
幾個年紀較大的北匈奴首領互相看了看,嘴唇動了動,沒有人先開口。
見狀,攣鞮雲珠強忍腹中墜痛,繼續道:「我腹中孩兒,乃金鹿靈韻轉世,身負部族天命,不僅為了他能平安降生,更為了我匈奴一族的來日前程、萬世安穩,那枚金鹿,我必須尋回!」
「諸位,可有知道其下落者?」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一眾北匈奴將領彼此對視,卻無一人敢開口說話。
場面僵持片刻,呼廚泉突然踏前一步,目光凌厲掃過眾人:「雲珠之言,關乎我匈奴國運,關乎金鹿聖子天命!」
「北匈奴的那枚金鹿信物,到底在誰手中?速速主動道出,上交出來!」
「若此刻隱匿不報,待本單于追查出來,定要按族規重罰,絕不姑息!」
獨臂老首領喉結動了一下,迎著身旁幾人的目光,艱難開口:「平陽之戰後,大單于戰死的消息傳到北匈奴。北匈奴本就是苦寒之地,連年戰亂饑荒,又失了單于,日子更是過不下去。」
他聲音不大,帶著老人特有的乾澀和沙啞,「赫連圖戈做主,向鎮守并州的朝廷大員低頭求和。那位大員姓高名干,是袁紹的外甥,曹操都讓他三分。」
老人頓了頓。
「北匈奴進獻了一位王族貴女給他做妾。那枚遺失的小金鹿,便是貴女隨身帶去的信物,貴女嫁過去之後,那枚金鹿就一直藏在高幹的刺史府中,再也沒有露過面。」
帳中安靜得再次聽到了燭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呼廚泉的臉從紅潤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近乎發烏的紫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指攥著桌沿,指節咯咯作響。
「老子剛剛戰死沙場,你們身為本王的族人,不思復仇血恨,反倒轉頭就向敵人低頭求和,委屈求全!這般卑躬屈膝,對得起戰死的族人?對得起匈奴列代先祖嗎?」
沒有人回答。
獨臂老首領亦彎下了腰,不是行禮,是不敢直視。
他旁邊的年輕首領把臉偏向一側,嘴唇緊抿。
帳中空氣像灌了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而攣鞮雲珠在聽到「高幹」二字時,身體猛地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