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銘迎著匈奴眾人複雜難言的目光,從容邁步,徑直走到呼廚泉身前,朝著單于大帳走去。
王帳被燒了半邊,氈壁上熏得烏黑。
地上還有沒來得及清理的血跡,空氣里瀰漫著皮肉燒焦的糊味。
呼廚泉讓人搬了幾張矮榻,鋪上新的氈墊,請陸景銘坐在主位旁邊的第一席。
眾將領在兩側落座,目光都落在陸景銘身上。
呼廚泉站起來,端起一碗酒。
「諸位,這位是陸公,陳倉城之主。長安城救過我一次,今夜又救了一次。沒有他,軻比能早就卷著物資離開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陸公以一己之力,困住鮮卑數千騎兵,逼軻比能下馬求和。誰能做到?」
在座將領互相看了看。
有人震驚,有人不信,有人試圖從同伴臉上找到對這個消息的確認。
呼廚泉沒有給他們討論的時間,又拋出了一個更重磅的消息:「陸公還是雲珠的夫君,我們草原明珠的駙馬爺。」
帳中安靜了一瞬。
幾個年輕首領臉色變了,有一個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那個人高馬大的年輕首領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盯著陸景銘看了幾秒,像是在看一個搶走了自己心愛之物的陌生人。
陸景銘像是沒看見他眼裡的怒火,旁若無人的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年輕首領被身邊老首領拽了拽衣角,站了幾秒,才慢慢坐下,但拳頭沒有鬆開。
「陸公,這次雲珠沒有一起過來?」呼廚泉似乎故意在拱火。
「雲珠當然來了,我去叫她出來!」
陸景銘說著站起身,朝帳簾後面走去。
片刻過後,陸景銘扶著攣鞮雲珠走了出來。
攣鞮雲珠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腳步很慢。
她目光掃過帳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掃過那些黏在臉上的傷疤和血跡,沒有停留。
她看到了呼廚泉,朝他走過去。
呼廚泉命人在他和陸景銘之間加了一張凳子,親自起身扶她坐下。
帳中又安靜了。
幾個老首領看著雲珠的肚子,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個剛才攥拳頭的年輕首領,目光從雲珠臉上移到她隆起的腹部上,拳頭終於鬆開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頭。
雲珠靠在陸景銘身邊,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
她的臉色很不好。
從空間出來的那一刻,陸景銘就察覺到了。
問她,她又說沒事,是被血腥氣噴的。
其實在陸景銘把她連同小卡一起收進空間的時候,她就聞到了草原上的血腥氣。
那味道濃得像灌進鼻腔的鐵水,穿過淡藍色的屏障,一縷一縷鑽進她的肺里。
她當時就知道,王庭出事了。
她捂住肚子,在空間裡坐了很久,等陸景銘放她出來。
可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腹部傳來一陣一陣墜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拽。
她咬緊牙關,沒有叫吳春燕,沒有告訴任何人……
此刻她坐在王帳中,靠在陸景銘肩上,手掌覆在隆起的腹部上,感受著那陣越來越劇烈的墜痛。
她沒有忘記自己這次來匈奴王庭的目的。
小心翼翼從懷中掏出那枚剛從陸景銘那要來的小金鹿,舉在手掌心。
燭火跳了一下,金鹿表面泛出一層流動的光。
帳中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諸位可知道,駙馬爺為何回來得這麼及時?」
攣鞮雲珠說完,不動聲色地換了個姿勢,把身體重量更多地靠在陸景銘肩上,以緩解肚子裡那陣翻湧的不適。
「是雲珠肚裡的孩兒託夢告訴雲珠,匈奴今夜有難。」
她另一隻手撫摸著肚子,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孩子在夢裡叫雲珠娘親,要娘親快來救王庭,否則匈奴一族今晚就要被滅族。」
帳中安靜了一瞬,然後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託夢?還沒出生的孩子託夢?」
「這怎麼可能……」
「匈奴有難,一個漢人的骨血怎麼會知道?」
……
議論聲越來越高,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
一個年紀稍長的首領皺著眉頭搖了搖頭,旁邊一個年輕人接話更快:「除了化身頭曼單于的傳世金鹿,什麼東西能有這等神通?可那金鹿是匈奴圖騰聖物,怎麼可能是個漢人的骨肉……」
雲珠沒有等他說完。
她從陸景銘肩上直起身,把金鹿舉得更高了一些。
燭火在她身後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氈壁上,那道影子高大得像一座山。
「我肚子裡的孩子,就是傳世金鹿所化。」
帳中聲音像被人一刀切斷了。
所有人目光都釘在那枚金鹿上,金鹿表面的光暈比剛才濃了一分,不是燭火能照出來的亮度,是金鹿自己在發光。
那光暈在燭火中紋絲不動,像一顆被攥在手心裡的星星。
幾個老首領的嘴唇在哆嗦。
年紀最長的那個緩緩站了起來,手撐著桌案,指節泛白,盯著那枚金鹿看了很久,又看了看雲珠的肚子,渾濁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重建。
旁邊一個獨臂首領手裡的酒碗傾斜了,酒液順著碗沿淌下來,滴在氈毯上。
那個剛才說「怎麼可能」的年輕人張大著嘴,忘了合攏。
就連呼廚泉,手裡酒碗差點都掉在地上,目光一直在攣鞮雲珠隆起的肚皮和小金鹿之間來回打量。
傳世金鹿是匈奴的圖騰,傳說頭曼單于就是金鹿靈韻所化。
頭曼單于之後,再也沒有人能催動金鹿的力量。
冒頓不能,冒頓的兒子不能,冒頓的孫子不能,一代一代都不能。
現在雲珠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是金鹿所化。
信不信?
不信?金鹿確實發光了,在所有人眼前。
十幾雙眼睛看到它發光了,沒有人能反駁。
「諸位還有誰懷疑嗎?」攣鞮雲珠輕聲問道。
沒有人回答。
獨臂首領放下酒碗,把灑在桌面上的酒液擦乾淨,坐回榻上。
年長的老首領緩緩坐了回去。
呼廚泉一口喝乾了碗中酒。
帳中沒有人再說話。
燭火跳了幾跳,將每個人的影子拽得忽長忽短。
雲珠重新靠回陸景銘肩上,手掌放在腹部,閉上眼睛。
那層淡淡金光從她手中透出來,映在隆起的肚皮上,像一枚金色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