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台下面,呼廚泉仰頭大張著嘴巴看著那個扛著鐵筒的黑影,怎麼也合不攏。
他原本只是想讓陸景銘利用神車,拖住軻比能。
卻不想,數千鮮卑騎兵,竟被他一個人釘在了原地,宛如深陷泥沼,前不能沖,後不能退。
兩個親衛站在他身後,手按在刀柄上,卻遲遲沒有拔刀。
眼前景象太過震撼,二人心神俱震,早已石化當場。
左邊那個瞪著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使勁咽著唾沫。
右邊那個嘴唇哆嗦著發不出一點聲音,最後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像被掐住脖子的含糊怪響。
呼廚泉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他心中全然沒有恐懼,只有滿心的慶幸。
慶幸自己被困長安地牢、深陷絕境之時,是陸景銘救出了他。
更慶幸攣鞮雲珠找了一個好夫君,如今陸景銘是他匈奴一族的女婿,和自己有著旁人比不了的深厚淵源。
這份慶幸,無端讓他後背陣陣發涼。
他不敢去想,如果沒有這層親密羈絆,匈奴一族若是對上陸景銘,會是何等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將發抖的手悄悄藏進衣袖,轉身低聲對兩名親衛說了幾句匈奴密語,命二人將今夜所見之事盡數爛在肚子裡,半分都不許對外泄露。
兩名親衛連忙應聲點頭,動作恭謹又急促,快得像雞啄米一般。
軻比能終究還是頂不住了。
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憤怒和猶豫在他眼中交替閃現,最後憤怒退了,猶豫占了上風。
他翻身下馬,把刀遞給身邊親兵,空著雙手,一步一步朝瞭望台走去。
皮靴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發出細碎聲響。
他逕自走到瞭望台下,停了下來,仰頭看著那個黑影,沉默了一瞬。
然後彎下了腰,額頭幾乎碰到膝蓋,腰背弓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陸先生。」他聲音沙啞,漢話比剛才更慢了,像是一邊想一邊說,「今日之事,是軻比能輕信小人,受了赫連圖朔蒙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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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呼廚泉從長安逃回後,為了奪回單于之位,用奸計害死了他父親,說此時匈奴王庭內部混亂空虛,正是鮮卑吞併的最佳時機。」
「呼廚泉之前做單于時,就想滅了我鮮卑一族,所以,我不能讓他重新坐穩單于之位……」
頓了頓,他腰彎得更低了,「如今既然陸先生在此,我願退兵,賠償匈奴。」
「今晚死在戰亂中的匈奴人,不論老弱婦孺,每人賠五頭牲畜。」
陸景銘從瞭望台上下來,把火箭筒收進空間,站在軻比能面前。
「殺一人,賠五頭牲畜。你殺了多少人?」
軻比能額頭滲出細密汗珠:「大概……大概千人左右……」
陸景銘沒有說話,轉頭看向呼廚泉。
呼廚泉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走到軻比能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把自己圍困了一整夜、殺了他近千族人的鮮卑首領:「軻比能,你這次很有誠意嘛?」
陸景銘詫異的看了呼廚泉一眼。
呼廚泉沒有解釋,他只是在陸景銘看過來的時候,微微搖了搖頭。
他的意思陸景銘懂:不能在援兵還沒有到來前,把軻比能逼得太緊,否則對方一旦魚死網破,即便有神器在手,自己一方僅有的四人也會立刻被馬蹄踩死。
而且看呼廚泉和兩名侍衛的神情,軻比能這次開出的價碼確實誘人。
陸景銘看了一眼滿地的屍體。
女人、老人、孩子,那些連反抗都不會就被殺死的人,就值五頭牲畜。
而且這還是在對方戰敗之下,提高數倍的補償。
呼廚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壓低聲音解釋:「陸公,在草原上,一頭健壯的牛能換五六個半大孩子。人命有時候還沒有牲畜值錢。軻比能賠五頭牲畜一個人,已經是下了血本了,說明他真的怕了。」
陸景銘沒有說話,抬起頭看著軻比能。
軻比能還彎著腰,額頭上的汗已經滴到了地上。
「軻比能,你的人頭先寄在脖子上。下次再犯,你知道會是什麼下場!」
軻比能腰又彎了一寸:「謝陸先生。」
他彎腰倒退兩步,才轉身往回走去。
目光在自家隊伍中掃視,卻沒有找到那個人。
這兩天像條狗一樣跟在自己身邊、端茶倒水、鞍前馬後的赫連圖朔,竟然不見了。
他臉色從蒼白變成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一種近乎發黑的紫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赫連圖朔,你給老子滾出來,老子要扒了你的皮……」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回聲在草原上來回彈了好幾下。
沒有人回答。
「追!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個王八羔子給本王找出來……」
然而就在這時,遠處的草地震動了。
軻比能驚恐回頭,只見瞭望台西南方幾百米外,成千上萬匹馬同時踩踏著地面,朝這邊湧來。
呼廚泉的騎兵終於到了。
火把在草原上匯成了一條燃燒的河流,繞著瞭望台轉起了圈圈,將軻比能的鮮卑兵團圍在中間,水泄不通。
軻比能站在隊伍中央,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呼廚泉根本就沒打算放自己走,姓陸的把自己的人馬釘在原地半個時辰,就是在等援兵。
如今已經沒有突圍的可能,軻比能恨恨的看了陸景銘一眼,讓所有人下馬,扔掉武器。
鮮卑士兵被押在營地東邊的一片空地上。
上千人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周圍是匈奴騎兵的長槍。
陸景銘站在瞭望台下,看著那些匈奴騎兵押著鮮卑俘虜從面前經過。
其中還有十幾個匈奴士兵,應該是赫連圖朔的親兵。
這小子還真是果決,看到形勢不利,立馬腳底抹油開溜,連手下和父親的遺體都不管不顧。
赫連圖戈的棺材已經從馬車上掉落,棺材板都掀開了一角,露出一截已經發黑的、皮肉緊縮的人手。
這位北匈奴首領,屍體被兒子從狼谷挖出來,一路帶到鮮卑,又一路帶到王庭,現在扔在了這裡,沒人多看一眼。
呼廚泉被眾將領簇擁著往王帳走。
幾個年紀大的首領走在他兩側,年輕將領跟在後面,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呼廚泉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側身讓出半個身位,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陸景銘:「陸公,請。」
眾將領腳步齊齊頓了一下。
幾個年輕將領面面相覷,老首領們的眉頭皺了起來。
呼廚泉何曾對任何人如此恭敬?
他是大單于,匈奴的王,即使面對漢朝的使者也不過是不失禮數而已。
走在單于前面,那是對大漢天子的待遇。
陸景銘猶豫一下,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