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還未抵達十五樓,陸景銘就聽到樓道內傳來一陣嘈雜人聲。
他心中一緊,這棟樓是一梯兩戶,他住1501,隔壁是周靜宜的1502,平時樓道里都是靜悄悄的,今天這個時間了怎會聚集這麼多人?
電梯門打開,陸景銘一眼便看見1501門口圍滿了人。
大部分是樓下樓上的鄰居,他大都叫不上名字,但看著有些眼熟,還有幾名穿著深色正裝、氣質儒雅的陌生男子。
鄰里們壓低聲音議論著,目光齊齊鎖定他家房門,好奇又艷羨。
樓上王哥看見這次上來的是陸景銘,聲調陡然拔高:「哎呀!小陸,你可算回來了!恭喜恭喜!你家知夏出息了,高考全省第二!華清、京大的招生老師都特意上門了!」
「可不是嘛!」樓下張嫂拎著垃圾袋附和,語氣滿是羨慕,「這孩子沉穩懂事,成績還拔尖,真是別人家的好孩子!」
陸景銘腳步一頓,身形僵在原地。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6月24日,正是周靜宜在電話中反覆叮囑他的高考出分日。
連日奔波,醫院陪護、千里趕路、他竟將女兒高考這件頭等大事,徹底拋之腦後。
來不及感慨,他抬手推開家門。
客廳燈火通明,頂燈、射燈、落地燈全數開啟,三十餘平的客廳亮如白晝。
茶几上擺滿茶杯、一次性紙杯。
沙發座位不足,餐椅、陽台閒置的小馬扎盡數被搬進客廳,供來客落座。
周靜怡身著藏藍色連衣裙,長發束起,鬢邊散落著幾縷碎發。
她正彎腰往桌上杯子裡添水,聽見開門動靜,猛然回頭,手中水壺傾斜,茶水險些溢出杯沿。
「景銘?你回來了?」
不等陸景銘回話,她快步迎上來,激動的語無倫次:「你知道嗎?知夏考了全省第二!華清、京大、西市名校的招生老師都來了……」
客廳內,數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陸景銘身上。
沙發上幾人聞聲同時起身:
「陸先生您好,我是華清大學招生辦負責人。」
「您好,我是京大招生辦的……」
「你好,我是……」
陸景銘一一接過名片,淡淡道謝,沒有多餘寒暄。
屋內人聲嘈雜、燈火刺眼,喧鬧的氛圍讓他心生恍惚。
廚房門口,少年知秋單手捏著果汁盒,吸管含在嘴邊。
少年眼眶微紅,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明明滿心歡喜,卻故作淡定彆扭。
陸景銘環視一圈,宋紅梅一家也在客廳,就是沒有看到知夏。
周靜宜朝知夏房間努努嘴。
陸景銘會意,招呼各位招生負責人落座,自己朝知夏房間走去。
房門虛掩,他輕輕推開。
屋內安靜許多。
知夏端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書籍,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
一隻耳機掛在耳畔,另一隻隨意垂落肩頭,外界的喧鬧、恭維、議論,她盡數聽得一清二楚。
高考成績由班主任率先致電通報,全校皆知。
全省第二的名次,突如其來,耀眼奪目。
驚喜來得太過猛烈,她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茫然無措。
輕微的腳步聲響起,一隻溫熱手掌輕輕落在她肩頭。
「爸。」女孩沒有回頭,嗓音輕柔淡薄。
「嗯。」
「我考了全省第二。」
她語氣平淡,像是訴說旁人的成績,單薄的肩膀卻微微輕顫,長久的壓力、緊繃的情緒,在此刻悄然釋放。
「你怎麼不第一時間告訴爸爸?」陸景銘語氣里故意帶著幾分責怪。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房門被輕輕推開,周靜宜端著一杯溫水站在門口,她沒有貿然走進來,就靜靜倚在門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溫柔:
「分數剛出來,我就讓她立馬給你打電話,她偏不肯,非要說給你個驚喜!」
陸景銘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笑意,按在知夏肩頭的手輕輕晃了晃:「確實,我現在是又驚又喜。」
知夏垂著頭,耳尖悄悄泛起一層紅暈。
玩笑的暖意緩緩散去,陸景銘神色認真起來,抬手指了指門外:「華清的招生老師此刻就在外面等著。你心心念念,一直想報考華清心理系,現在人都在,要不要出去聊聊?」
知夏抬眸看了他一眼,鄭重的搖了搖頭:「爸,我不學心理學了。」
陸景銘搭在她肩頭的手驟然一頓,瞬間僵在半空。
他凝望著知夏,她臉上不見半分臨時改口的倉促,只有一片釋然平靜,顯然這個決定,早在她心底沉澱了許久。
門口的周靜宜臉上露出幾分愕然,手裡水杯晃了晃:「知夏,你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之前你不是一直想進華清心理系嗎?」
「爸,周姨,」知夏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緩緩開口,「她已經不在人世了。人都走了,我這麼多年揪著不放的心結,也該徹底放下了。就算我把心理學鑽研通透,也無法求證,她當初為什麼會那麼厭惡自己的親生女兒……」
聞言,陸景銘和周靜宜下意識對視一眼,兩人眼底都湧起難言的震動與酸澀。
誰能想到,宋玉梅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思想,陸景銘的常年缺席,這份來自原生家庭的冷漠與偏頗,竟在知夏心底,困住、折磨她這麼多年。
「知夏,都怪爸爸……」
知夏伸手捂住了陸景銘的嘴:「爸,不關你的事,我小時候最開心的時候,就是你每年回家那幾天!」
陸景銘望著她,眼底情緒翻湧。
他想起以前,他每年難得回家那幾天,小知夏連吃飯都小心翼翼,考了好成績也不張揚,總要等他回家,才把試卷悄悄拿給他看,盼著爸爸的一句誇獎……
「那你現在,想學什麼?」
房間安靜了許久,陸景銘才緩緩開口。
「宇宙天體物理。」
知夏猛地抬頭,目光清亮堅定,不閃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