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聲!
張飛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全然不顧江水湍急,縱身一躍,踏入齊腰的巴江之中。
此時雖已六月,但江水依舊冰冷刺骨。
重甲被浸透,水流湍急,他全然不顧,一步一步艱難的朝著小舟走去。
待到舟邊,奮力扒住船舷,翻身躍上甲板,渾身衣衫盡數濕透,江水順著甲冑縫隙不斷滴落。
他未曾多看陸景銘一眼,目光直直鎖定劉備,通紅的眼眸里滿是急切與委屈。
「大哥!他究竟帶你們去往何處?」
「翼德,不得放肆!」
劉備沉聲開口,語調不高,卻帶著不容質疑的威嚴。
張飛立馬像被按了開關的猛張飛,瞬間噤聲,垂手立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劉備緩步上前,深深望著自家三弟:「陸公帶我與雲長,去了一千八百年後的世間。你我兄弟三人一生榮辱,最終結局,我們皆已親眼目睹。」
一番話語輕描淡寫,卻藏著千鈞重量。
「從今往後,我劉備,誠心歸順陸公。」
張飛一張黑臉猛然僵住,整個人當場怔住。
劉備深深看了他片刻,確認他已然聽清,旋即轉身面向陸景銘,再度深深躬身,禮數恭敬至極:
「三弟性情魯莽,多有冒犯之處,備在此替他向陸公賠罪。」
巍峨身軀深深彎下,額頭幾近及膝。
張飛怔怔望著大哥躬身的模樣,嘴唇不住顫抖,一身傲骨悄然瓦解,雙腿不由自主緩緩發軟。
陸景銘抬手輕輕扶起劉備,目光淡淡落向張飛。
「張將軍,歸順二字,有歸方有順。你兄長二人已然歸心,如今,你意下如何?」
江風蕭瑟,水聲滔滔。
張飛看看神色坦然的劉備,望望沉靜無言的關羽,所有的倔強終究煙消雲散。
「哐啷」一聲,他扔掉手中長矛,學著大哥的樣,八尺身軀緩緩下沉:「張飛,願誠心歸順……」
當夜,巴郡城府衙,大堂燭火通明。
兩側文武分列有序,滿堂肅穆。
陸景銘端坐主位,身姿悠然;左手之側諸葛亮羽扇輕搖,神色淡然;右手空位留白,下方依次落座張魯、張任、馬騰、馬超、龐德一眾歸降文武。
劉備穩居客席首位,關羽側身相伴,張飛默然靜坐其下。
趙雲銀槍豎於殿門之側,白袍映著燭火,如一桿筆直標尺。
陸景銘緩緩起身,行至堂中懸掛的天下地圖之前。
山川河流、郡府關隘盡數標註其上,硃砂勾勒的邊界清晰分明,囊括益州、漢中、荊州、關中全境。
「益州與漢中,乃是我方根基根本,不容有失。」
他指尖自成都緩緩劃至漢中,再繞至巴郡全境,聲音沉穩,響徹大堂。
「張魯。」
張魯起身出列,拱手行禮:「屬下在。」
「由你坐鎮益州,總攬全境民政諸事,兼領漢中防務。」陸景銘指尖輕點成都重鎮,「張任為副,輔佐協防蜀中諸郡,穩固地方防務。張飛留守巴郡,統領東線兵馬,鎮守邊境安危。你三人同守巴蜀,遇事共議,彼此制衡,凡有重大決斷,皆需傳報陳倉定奪。」
「屬下領命!」
張魯、張任齊聲領命。
張飛亦起身抱拳,沉默頷首,目光悄然掃過劉備,見兄長微微點頭,方才默然歸座。
陸景銘指尖一轉,徑直落向荊襄之地。
「荊州地處南方咽喉,扼守江防重地,干係天下安危。關羽。」
關羽緩緩起身,丹鳳眼微抬:「末將在。」
「命你帶糜竺即刻趕回荊州,與留守的黃忠、魏延二將,駐守荊州全境。穩固南方防線,嚴防東吳伺機北犯,寸土不可有失。」
「末將領命。」關羽沉聲應下,神色坦然。
張飛眉峰微微一蹙,心底泛起酸澀,卻終究未曾出言阻攔,只是默默低下頭,指尖在膝頭反覆攥緊又鬆開。
最後,陸景銘的目光落於北方陳倉之地:
「劉備、諸葛亮、趙雲三人,隨我一同返回陳倉,坐鎮北方中樞,總攬天下大局。」
劉備起身躬身:「備謹遵號令。」
諸葛亮羽扇輕頓,默然頷首。
趙雲移步上前,銀槍拄地,抱拳行禮,沉默無言,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大堂之上,人事分派既定,天下格局,自此初定。
議事散去,滿堂文武陸續離場,桌椅挪動、步履交錯之聲漸漸消散,偌大的大堂很快歸於冷清。
張飛腳步匆匆走在前方,行至廊下忽然駐足,徑直攔住劉備,壓著滿腔鬱結,聲音低沉沙啞,藏不住滿心不舍:
「大哥!他為何非要將我兄弟三人生生拆分?我留守巴郡,二哥回荊州,你卻要隨他遠赴陳倉!我們兄弟桃園結義以來,從未有過分離,這到底是何道理!」
劉備神色微動,心中亦有同感,尚未開口答話,一旁緩步走出一人,正是諸葛亮。
他羽扇輕輕一搖,神色淡然,對著劉關張三人緩緩道出原委:「皇叔有所不知,陸公原本有意,欲令皇叔坐鎮益州,總管蜀中諸事,是我再三勸阻,方才將此事攔下。」
此話一出,張飛環眼驟睜,當即怒喝出聲:「諸葛匹夫!你為何處處作梗!」
諸葛亮沒有理會他,定定看著劉備:「皇叔素來心懷天下,胸有凌雲壯志,絕非甘於久居人下之輩。陸公仁厚大度,向來敬重皇叔與二位將軍,待爾等以誠。」
「然漢中、蜀中皆是天下咽喉命脈,重中之重。陸公如今包容信任,不計出身過往,但若大權盡付皇叔,日久天長,人心易生波瀾。」
「他日若是皇叔麾下有異動、或是心生歧念,屆時君臣相悖、情義兩難,既負陸公知遇之恩,又毀桃園兄弟基業。」
「亮今日阻攔此舉,非是針對皇叔,實為保全情義、保全所有人的體面!」
一番話字字懇切、句句通透。
劉備佇立原地,渾身驟然一震,神色變幻良久,瞬間徹徹底底想通了其中利害。
後背悄然浸出一層薄汗,心中那一絲錯失權位的失落,盡數化為滿心愧疚與無盡感激。
他對著諸葛亮深深躬身一揖,語氣誠懇動容:「多謝諸葛先生提點、暗中保全!若非先生阻攔良言,玄德懵懂無知,險些誤入險境、辜負陸公赤誠相待!」
「先生大恩,玄德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