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一口氣,陸景銘抬步進門,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打亂屋內溫柔安穩的氛圍。
客廳燈光溫柔灑落,暖意融融。
周靜宜抬眼淡淡掃了他一下,只一眼,便收回目光,低頭繼續疊手裡的嬰兒尿布。
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可指尖用力緊繃,疊出的尿布都方方正正、稜角硬挺。
然後,徑直回了臥室。
自始至終,她再沒看他第二眼。
陸景銘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沙發上的攣鞮雲珠身上,心頭不由一軟。
這還是那個桀驁張揚、殺伐果斷的匈奴公主嗎?
那個在王帳之上,敢與各部首領針鋒相對;身懷六甲,身陷血戰也咬牙硬撐的攣鞮雲珠,此刻全然換了一個人。
她微微弓著脊背,小心翼翼護著懷裡嬰孩,眉眼溫順低垂,渾身所有的戾氣、鋒芒、彪悍,盡數斂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縮得輕柔又克制,一舉一動小心翼翼、恭順謙和,全然是把自己放到了最低姿態。
陸景銘心中已然明了。
她是懂得了現世的分寸,也知道了周靜宜的身份,揣著東漢女子特有的的尊卑謙和,自願退讓、刻意謙卑。
見周靜宜回了屋,攣鞮雲珠才輕聲開口,嗓音溫軟輕柔:
「你去陪陪姐姐吧,這段時間多虧了姐姐照顧,我和孩子在這裡很好。」
她說完,輕輕低頭,將臉頰貼在嬰兒柔軟的額頭上,閉上雙眼。
姿態溫順、安分、不爭不搶,把所有空間與台階,盡數留給了周靜宜。
陸景銘立在客廳中央,看著眼前這幅安靜又微妙的畫面。
心底百感交集,再次深吸一口氣,他轉身走向臥室。
臥室門虛掩著,屋內光影淺淺交錯。
周靜宜靜靜坐在床沿,雙手抱著膝蓋,像是專門在這裡等著他。
見他進來,她轉頭看向窗外,目光落在窗簾縫隙漏進的淡淡夜色里,安靜又落寞。
陸景銘緩步走近,緊挨著坐下,看著她緊繃的側臉,輕聲開口:
「我第一次穿越到東漢陳倉的第二天,就在城門口集市上,看見官府公然賣人……」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那日觸目驚心的畫面。
「那些身強力壯,看著順眼的女子被人挑挑揀揀,如同牲畜貨物一般一個個買走,最後場中只留下兩個孤零零的身影,無人肯要。」
周靜宜手指一緊,抬眼看向陸景銘,聲音發顫:「沒人要的……就是攣鞮雲珠,和姜月?」
陸景銘重重點頭:「對,就是她倆!」
「雲珠是匈奴女子,常年在草原風吹日曬,紫外線灼得她臉上長滿暗沉黑斑,古人迷信,說買了她會沾染厄運。」
「而姜月那個時候發著高燒,渾身滾燙,站都站不穩,誰也不會買一個奄奄一息,隨時會死掉的女人。」
「所以,你就買了她們?」周靜宜問。
陸景銘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算買,我是用二斤摻了砂石的大米換了她們。」
「二斤?」
周靜宜詫異的瞪大了眼睛。
「對,就是二斤,本來一個人二斤,我到現在還欠那差役二斤糧食呢!」
陸景銘字句沉重:「亂世里,人命賤如草。女子,更是連牲口都不如。」
「我路過,看見了,實在看不下去……」
「後來隨著我在那邊慢慢站穩腳跟,雲珠和姜月就都跟了我。」
話音落,臥室安靜下來,屋外隱約有搖鈴聲輕輕傳來,夾雜著小孩的咿呀聲。
周靜宜渾身顫抖,眼淚毫無預兆砸落下來。
心底積攢多日的醋意、委屈、芥蒂,在那血淋淋的亂世真相面前,瞬間煙消雲散。
她爭的、怨的、彆扭的,在「二斤糧食換兩條人命」的殘酷現實里,渺小又可笑。
滿心酸澀盡數化作洶湧的悲憫與心疼,為那個曾經桀驁、卻落得如此悽慘下場的草原公主,為亂世里身不由己的可憐女子。
她靜靜哭了許久,一遍遍用手背擦拭眼角,泛紅的眼眶、濕潤的睫毛,滿是溫柔又心軟的動容。
良久,她才壓下哽咽,抬起通紅的眼眸,聲音帶著未散的啞意,卻字字清晰:
「那蘇瑾呢?雲珠都跟我說了,她是因為美貌被曹操覬覦,連累丈夫兒子慘死。你也是二斤糧食救下她的?」
陸景銘一時語塞,無從辯駁。
他萬萬沒想到,攣鞮雲珠竟然把陳倉城的事盡數告知了周靜宜。
可他和蘇瑾,是上次去長安城才發生的關係,雲珠根本不知道。
是坦白還是抵死不認?
「蘇瑾是陳倉城的財務總管,我跟她清清白白,你不要聽雲珠說!」
陸景銘最終還是選擇了隱瞞。
周靜宜看著他語塞心虛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無奈。
她站起身,伸手輕輕揪住他的耳朵,力道不重,帶著幾分委屈的嗔怪。
陸景銘乖乖站著,任由她揪著,沒有半點躲閃。
「雲珠的事,我可以不計較。」
周靜宜盯著他,眼底醋意、委屈、試探交織在一起:
「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在這裡,就是現代,還有沒有別的女人?」
「沒有,我發誓。」
陸景銘這次回答的很乾脆,沒有絲毫遲疑……
臥室門緩緩推開。
陸景銘先走出來,周靜宜緊隨其後。
她眼眶依舊泛紅,卻已然整理好了情緒,碎發別得整齊,神色平靜溫柔。
沙發上的攣鞮雲珠立刻抬眸看來,望見兩人神色平和,一直緊繃的心弦瞬間落地,眉間忐忑盡數散開。
周靜宜緩步走到茶几邊,拿起一張寫滿字的紙條,遞到陸景銘面前:「你這個做爸爸的,孩子都快滿月了,也不知道給孩子起個名字。」
「這是咱家高考狀元給孩子起的名字,你選一個。」
陸景銘剛低頭看向紙條時,胳膊又被狠狠擰了一下。
抬眼時,周靜宜已經轉身走向沙發,只留下一個利落背影。
那一下不輕不重的擰掐,是委屈,是撒嬌,是既往不咎的小脾氣。
她彎腰從雲珠懷裡接過熟睡般乖巧的孩子,輕輕抱在懷中,動作溫柔嫻熟。
暖燈打在兩個女人和寶寶身上,溫柔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