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容古道。
風卷著山間枯葉,緩緩擦過二人身側。
往昔許都歲月一幕幕浮現在關羽眼前:曹操贈赤兔馬、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千里相送不曾為難分毫。
他心性本就重情重義,望著眼前落魄蒼老的曹操,心中萬般糾結,終究抵不過舊日恩情。
半晌,關羽緩緩抬手,朝身後伏兵揚了揚,兩側士卒齊齊向山道兩旁退讓,讓出一條可供通行的通路。
「昔日丞相恩義,關某不敢相忘。今日某便放你離去,舊日情份就此一筆勾銷,他日沙場再會,便是仇敵,關某絕不姑息!」
曹操見關羽神色鬆動,知曉對方念及舊日恩情,心中懸石落地,連忙拱手道謝,正要率領殘兵啟程逃走。
就在此時,關羽後面的魏延驟然催馬出列,橫刀攔在當道,高聲勸諫:
「關將軍!曹操乃禍亂天下的國賊,今日窮途末路,正是天誅之機!若縱虎歸山,必留萬世大患,將軍萬萬不可徇私縱敵!」
關羽臉色微沉,帶著幾分不悅:「文長,吾意已決。昔日曹公厚待於我,恩情在先,今日不忍相害,無需多勸。」
魏延性格桀驁執拗,依舊不肯退讓,直言爭辯:「將軍重私恩而輕大局!今日放曹操離去,他日其必重整兵馬,再興兵犯境,荊襄之地首當其衝,後患無窮!」
這番直言頂撞,令素來高傲的關羽勃然大怒,鳳眼含威,沉聲呵斥:「軍中軍令,自有本將決斷!一介偏將,安敢屢屢僭越置喙?」
魏延見關羽剛愎自用、執意放曹,滿心憤懣卻無力違抗主將軍令,只得死死攥緊刀柄,滿心不甘與怨懟,恨恨策馬退至陣後,心中已然埋下對關羽的不滿與芥蒂。
關羽不再理會魏延,目光再次落在曹操身上,冷聲道:「念舊日情分,今日饒你性命。但所有糧草、軍械、輜重盡數留下,你只可帶麾下殘兵速速離去!」
曹操不敢辯駁,即刻下令士卒丟棄全部物資,帶著疲憊殘兵,倉皇逃出華容古道。
一場風波就此落幕。
曹操損兵折將、盡失輜重,勉強脫身。
周瑜受三氣昏厥,殘部狼狽退回江東。
江陵城。
南郡府。
高堂寬敞,檀木案几上燃著一縷安神線香,暖意融融。
廳內坐著四人,氣氛鬆弛安穩,與此刻大江兩岸、華容古道上的兵荒馬亂,截然兩樣。
吳春燕立在窗邊,望著遠處山間繚繞的薄霧,眉宇間滿是不解:
「陸哥,你早就料到關羽念舊情,必定放曹操一條生路,為何還要特意命他帶兵前去華容道攔堵?」
陸景銘斜倚坐榻,唇邊浮起一抹淡笑:
「如今曹操還不能死。若他喪命於此,許都瞬間群龍無首,北方世家、諸侯會戰亂再起,戰火連綿不休。」
「留著曹操坐鎮北方,各方勢力彼此制衡,我們才能休養生息。」
吳春燕心頭疑惑未解,轉頭看向身側諸葛亮,又輕聲發問:
「諸葛先生,您素來看透人心,想必一早便斷定關羽今日會私縱曹操?」
諸葛亮輕搖羽扇,望向堂外庭院,只含淡淡笑意,閉口不答,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
一旁端坐的龐統聞言,抬手撫過頜下短須,眼底藏著幾分不服。
他早前還與孔明為此事立下賭約,此刻靜靜等候消息,滿心不信關羽真會徇私,放過國賊。
正此時,廊下傳來急促腳步聲,廖化躬身快步跨入廳堂,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啟稟主公,關將軍、黃老將軍、魏將軍一行人自華容道返程,現已至府門外,求見主公!」
片刻功夫,大門敞開,關羽一身征塵,神色愧怍垂首。
黃忠緊隨其後,神色平靜。
走在末位的魏延雙拳緊握,滿面憤懣,眉宇間的鬱氣藏都藏不住。
關羽跨步上前,對著陸景銘深深一揖,高聲請罪,坦承自己感念昔日曹公恩德,終究不忍下手,放曹操攜殘兵離去。
魏延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怨氣,上前一步直言:「主公,華容道乃是誅殺曹賊天賜良機,今日白白錯失,後患無窮!」
龐統見狀,當即看向諸葛亮,朗聲笑道:「孔明先生,此番賭約是我輸了。」
「龐某心中實在好奇,你剛提及的《三國志》一書,不知能否借我一覽?我也好通讀古今興衰,看清天下大勢。」
陸景銘聞言,心念一動,抬手自懷中摸出幾本嶄新《三國志》,這是他專門找的繁體漢字本,古人讀來毫無障礙。
將其中一本遞至龐統手中:
「此書贈予你,閒暇之時盡可細讀。從今往後,你便留在江陵,輔佐關羽一同鎮守荊州。」
龐統雙手恭恭敬敬接過書卷,指尖剛一觸到書頁,渾身一震,雙眼瞪得滾圓。
手掌反覆摩挲紙面,翻頁時紙張順滑無聲,油墨字跡工整清晰,字字分明,絕非手工抄寫可比。
他捧著書來回翻看,口中連連驚嘆,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
「世間竟有這般神異書簡!」
「此紙細膩光潔,薄而堅韌,字跡整齊劃一,陸公,這般至寶,究竟從何處得來?」
滿廳眾人,除諸葛亮和吳春燕外,目光盡數被這奇書吸引,全都不由自主往前湊了半步。
陸景銘輕笑擺手:「閒暇編撰之物,諸位盡可拿去翻閱。」
說罷,將手中幾冊隨意遞給眾人。
關羽向來愛讀書,連忙上前接過,手掌撫過紙面,細細端詳封皮,心中愛不釋手,立在原地便迫不及待翻讀起來。
黃忠年紀雖長,卻也好奇,捧著書卷左右打量,嘖嘖稱奇。
方才還滿腔憤懣、因錯失誅殺曹操良機滿心憋屈的魏延一接到嶄新印刷史書,瞬間把華容道的悶氣拋到九霄雲外,只顧低頭翻看,連連感慨從未見過如此輕便清晰的典籍。
一旁侍立的廖化本以為自己身份低微,只能遠遠觀望。
萬萬沒想到陸景銘竟也給他遞來一冊。
他捧著書本,又驚又喜,心中感念主公體恤,當即雙膝跪地,重重叩首,拜謝賜書之恩。
陸景銘目光環掃滿堂文武,語氣平淡,緩緩開口:「我即日便要離開此地。」
話音一頓,他看向階下立著的關羽。
關羽忙收起書本,躬身請罪。
「往後荊州諸事,雲長依舊是荊襄總領主將,龐統隨軍擔任軍師,二人共管九郡大局,黃忠、魏延二人領兵輔佐鎮守各處關隘。」
此言入耳,關羽渾身一震,丹鳳眼猛地睜大,心頭翻湧萬千滋味。
他一生傲骨,最重恩義。
今日私縱曹操,原以為必被奪去兵權。
誰知陸公非但不降罪,反倒將荊州九郡這般重任依舊託付於他。
羞愧、感激交織一處,他牙關微緊,鼻尖微酸,卻不肯當眾流露軟態。
只是雙拳暗暗攥緊,心底暗自發誓,往後定死守荊襄,再不因一己私情誤了主公大業。
說罷,陸景銘視線落從關羽身上落到魏延臉上:
魏延心中一動,忙躬身拱手:「屬下謹遵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