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曹營,大船高帳。
曹操端坐主位,歷經連環計驚魂一劫,心中對周瑜恨意愈深。
正思忖間,帳外傳報士卒疾步闖入,單膝跪地秉道:「啟稟丞相,荊州軍遣使者求見。」
曹操雖感詫異,亦令傳入。
帳外步入一年輕文官,年方弱冠,一襲青衫,神色沉穩,不卑不亢:
「下官關將軍帳下主簿廖化,奉將軍之命,前來密報。」
「周瑜假意與丞相結盟,共分荊州,實則暗藏歹心。先借草船欲取丞相箭矢,又令龐統獻連環計,打算等時機成熟,一把大火焚毀丞相戰船,重創大軍。」
「今周郎水師新敗、元氣大傷,關將軍願與丞相聯手,共伐周瑜,清算其欺瞞算計之罪!」
曹操聞言,雙眼微亮。
他本就恨周瑜入骨,如今有關羽出手牽制江東,正好借刀殺人、報仇雪恨!
當即撫掌大笑:
「好!吾與雲長,實乃故人,今日便聯手,痛打落水狗周瑜!」
話音未落,荀攸慌忙跨步出列,拱手急諫:「丞相萬萬不可!我等此番興兵,本意是聯東吳攻取荊州,關羽驟然遞來結盟之約,虛實難測,切莫輕易應允!」
帳下一眾武將也紛紛上前,輪番出言勸阻。
曹操面上笑意不改,只揮手將眾人諫言盡數壓下,假意應下荊曹合兵伐吳之事,厚待廖化一番。
待使者拜辭渡江,帳內笑意瞬間消散,遂沉下面色召來心腹文武低聲謀劃。
「爾等只知關羽鎮守江陵,卻不知江陵城內另有主事之人。」
「雲長性子孤傲磊落,向來不屑陰私算計,此番主動邀約合兵,絕非他一人謀劃,城中必有高人暗中調度,荊州深淺,我等全然不知。」
「既然邀約送上門,咱們便將計就計。調撥少量兵馬至江岸虛張聲勢,佯裝配合關羽夾擊周瑜,以此迷惑江東與荊州守軍。」
「我親率主力三軍,連夜悄然向華容古道撤離,絕不與任何一方拼死消耗,保全根基才是重中之重。」
帳下諸將心領神會,各自暗中調遣兵馬,對外大肆宣揚曹荊聯軍伐吳的消息,聲勢鋪天蓋地傳遍江岸。
江風浩蕩,次日破曉,南北兩軍隔江對峙,水霧漫過江面,白茫茫一片遮斷視野。
曹操一身暗紋蟒袍,立在北岸最高的樓船高台之上,雙手攏在袖中,刻意拔高聲量,渾厚聲響順著江面飄向兩岸數萬士卒耳中:
「各位將士聽分明!孤本無半分覬覦荊州之心,當初皆是周瑜三番五次遣使渡江,苦苦邀約我締盟共取江陵!」
「可此人狼子野心,假意結盟,暗中布下連環火殺之計,欲一把大火覆滅我數萬大軍,獨吞荊襄沃土!」
「今日,孤應荊州邀約,南北合兵,共討奸詐周瑜,清算他欺瞞盟友、暗藏禍心的罪責!」
一席話響徹大江,當著兩軍數萬兵卒的面,將所有陰私算計盡數扣在周瑜頭上,生生坐實了他背信棄義的卑劣名聲。
南岸吳軍艦頭,周瑜渾身僵立,耳畔迴蕩著北岸傳來的喊話,氣血再次直衝頭頂。
他一生最惜聲名臉面,此刻在數萬將士眼前被肆意折辱,半生積攢的威望體面,碎得一乾二淨。
心緒紛亂未平之際,數名探馬連滾帶爬衝上戰船。
「都督!龐統未曾遠走,已然歸降荊州!我江東所有水防排布、兵力部署,全部泄露於人!」
這便是三氣周瑜的最後一記穿心之辱。
周瑜腦中轟然一響,畢生籌謀的底牌,就這樣盡數暴露在對手眼底。
「都督!北岸曹荊聯手全是偽裝!曹操只留少許兵馬江岸佯攻,他已親率主力與全部輜重,連夜朝華容道遁走。」
聽見曹軍主力悄然撤離,周瑜心頭先是一松,暗忖少了曹操這個強敵,壓力驟減。
可轉瞬他便驚出一身冷汗。
此前曹、荊假意結盟,荊州一邊答應聯手伐吳,一邊還要分出大半兵力駐守江岸,時刻提防曹操背後偷襲,不敢傾盡全部力量來對付江東。
如今曹操主動抽身退往華容道,等於撤走了荊州最大的後顧之憂。
關羽麾下再無後顧之憂,所有守軍不必分兵防備北岸,必然全軍壓上,一心一意猛攻江東水師。
看似少了一個對手,實則給自己招來荊州全部兵力,此番局面只怕會更加兇險。
羞愧、悔恨、憤懣、絕望一齊衝撞五臟六腑。
周瑜雙目圓睜,胸口撕裂般劇痛,一口滾燙猩紅鮮血噴涌而出,身子一軟直直栽倒船頭,當場昏厥過去。
「都督!」
程普、韓當驚呼著快步上前死死扶住他。
放眼望去,江面戰船殘破,江水染著暗紅血跡,吳軍將士人人惶恐,軍心徹底潰散,再無半分戰力。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點數十名精銳親衛,護著昏迷不醒的周瑜,駕一葉輕舟,趁著漫天江霧,狼狽朝江東方向逃竄而去……
華容古道。
兩山夾谷,山道狹窄崎嶇,遍地散落曹軍丟棄的甲冑、破損旗幟。
堆積如山的糧草輜重橫在路中,潰兵四散奔逃,哀嚎聲響徹山谷。
關羽一身綠袍,青龍偃月刀橫握身前,勒馬立在山道正中,身後伏兵層層列開,死死封死整條退路。
不多時,一隊衣衫襤褸、滿身塵土的殘兵緩緩行來,為首那人鬢髮散亂,滿身狼狽,正是一路奔逃的曹操。
曹操抬眼望見山道中央的關羽,猛地勒住馬韁,滿臉錯愕,失聲驚問:
「雲長!你不是駐守江陵城內,何以在此要道設伏?」
關羽垂眸看著他,眼底藏著幾分複雜,長刀緩緩向下壓了半寸,沉聲道出原委:
「丞相有所不知,我兄弟三人早已歸順陳倉陸景銘,如今江陵城中主事之人,便是這位陸公。」
「此番關某設伏華容古道,亦是陸公提前定下的安排。」
「陸景銘……竟然是他?」
曹操低聲重複一遍這個已聽過無數遍的名字,半晌,驚出一身冷汗。
原來自己和周瑜的所有行動,都在對方算計之中。
他翻身下馬,往前緩步走了兩步,眼底浮起幾分舊日溫情,語氣懇切柔和:
「雲長,昔日我在許都待你如何?金銀錦帛、高官厚祿盡數予你,從未有過半分虧待。」
「今日窮途末路,還望念及往日情分,容我脫身北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