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饒命!我等皆是奉命行事!」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求上仙饒命……"
番禺郡府內庭院,求饒聲此起彼伏,混雜著牙齒打顫的咯咯聲響。
每個人都把身子伏到最低,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嵌進青石磚縫裡,不被任何視線掃到。
他們是死士,殺人不眨眼 ,可誰也沒告訴他們,這次殺的不是人,是神啊!
士壹也跪在門檻前。
視線越過滿院跪伏的身影,落在庭院中央那個站著的男人身上。
火光從側面照過去,把陸景銘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大半個庭院的青石板。
士壹嘴唇哆嗦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他忽然把額頭重重磕在門檻石上,砰的一聲悶響,額頭立刻滲出血來。
"這一切……一切皆是我一人貪念作祟!是我鬼迷心竅!與交州士氏無關!"
士壹聲音嘶啞顫抖,從胸腔里硬擠出幾句話,"求上仙只殺我一人!萬萬不可牽連士家一脈!我兄長士燮他不知情!我四弟士武對您忠心耿耿……"
說話的時候,他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樑淌下來,滴在門檻石面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他伏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嘴裡反覆念叨:"殺我一人……殺我一個人就行……"
滿院死寂,只有士壹斷續的嗚咽和士卒們粗重的喘息在風裡迴蕩。
陸景銘沒有應聲。
他垂眼看著士壹伏在門檻上的背影,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就在此時,廊下暗影里有一道視線抬了起來。
冷越。
他一直保持著那個發令姿勢。
右手微抬,懸在半空沒有放下。
這個姿勢維持了太久,久到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麻。
可他一直沒有收回去。
他站在廊柱側後方,大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只有半隻眼睛露在火把光下。
那顆瞳仁里倒映著滿院伏地的人影、士壹磕破的額頭,以及門檻石面上那片暗色血跡。
那些刀斧手、弓弩手、平日裡刀口舔血的死士,此刻全部像灘爛泥一樣貼在青石地上。
只有他冷越一人沒有跪。
他的腿打了兩次彎又被他強行繃直。
雖然打著擺子,可他還是站著。
直到此刻,他那隻抬著的手終於放了下來,落在腰間刀柄上。
他看著士壹的側影。
那個在他印象里對曹操使臣都只略略頷首的人,此刻額頭貼著門框石階,渾身抖得像秋後落葉。
冷越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捶了一下。
那一年,士壹自許都述職南返交州,途經九江荒道時,在路邊亂草堆里撿到了奄奄一息的他。
那時他饑寒交迫,身染寒疾,只剩半口氣,眼看就要曝屍荒野。
士壹心下不忍,命人將他抱上車,一同帶回番禺,收在身邊。
這些年來,士壹待他恩重如山,從不將他視作僕役。
衣食供給從不短缺,還為他安排家室,禮遇有加,從未有半分輕賤。
而此刻,士壹跪在那裡,像一塊被人踩進泥里的畜牲。
冷越的手攥緊了刀柄。
他盯著陸景銘的背影,那道襯衫下擺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的背影。
他親眼看到此人方才憑空消失又顯形,知道他手裡有神車、神器,有無可匹敵的手段。
也清楚,這一刀砍出,自己絕對死無葬身之地。
可,有些事縱使明知不可為,他也只能孤注一擲。
下一刻,他動了。
悄無聲息,像一片被風帶起的落葉。
他從廊柱側後方閃出身形,腳尖點地無聲切入庭院邊緣的陰影,借著迴廊的燈籠光和柱子的遮擋快速移動。
滿院死士都跪伏著,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只差最後三步,刀尖已經平舉到身前,只待最後的突刺就能扎入那道襯衫領口下的皮肉。
三步、兩步……
冷越從離陸景銘最近的廊柱後暴起。
環首刀劃出一道筆直的寒光,直取陸景銘後頸。
「砰!」
一聲沉悶而短促的金屬撞擊聲在庭院中央爆開,壓過了所有嗚咽喘息。
陸景銘不知何時已經側轉了身形,右手憑空多了一根烏黑鋥亮的鐵棍,棍子一頭正對著冷越的眉心。
那一瞬太快了,快到大半跪地的士卒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看見一道身影從暗處衝出又倒飛出去。
環首刀脫手而出,打著旋飛出去,釘在廊柱上,刀身深深楔進木頭裡,嗡嗡震顫。
冷越的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後仰著摔出去兩丈多遠,後背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彈了一下才停住。
"咚……"
頭顱側面磕在地上,發出最後一聲悶響。
血從眉心正中那個手指大的孔洞裡滲出來,流了一地。
瞳孔擴散前最後一瞬,還殘留著坦蕩的光,沒有恐懼,沒有後悔。
他就那樣仰面躺在青石板上,四肢散開,像是終於完成了某件準備了很多年的事。
士壹從門檻上猛地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越過庭院裡那些跪伏的後背和散落的兵器,落在廊柱旁邊那個仰臥的身影上。
冷越的臉正對著他,那雙沒有閉上的眼睛隔著十幾步距離看他,像是在對他說:「主公,冷越盡力了!」
冷越替他死了。
士壹的思維在那一刻斷了一截。
他面前站著的是仙,躺下的是此生最忠誠的一把刀。
兩件事同時發生在他面前,讓他腦子一片混亂。
渾身上下只剩恐懼,一種純粹的,連求饒力氣都擠不出來的恐懼。
陸景銘低頭看了一眼腳冷越的屍體,又抬眼望向門檻前渾身僵硬的士壹。
隨手一揮,手裡的燒火棍瞬間消失無蹤。
"我現在問你,那個鐵鳥的主人,你可見過?」
士壹仰頭看著他,那張臉上的血和淚混在一起,在火光里異常狼狽。
張了好幾次嘴,終於擠出幾個破碎字音:"我……我見過……"
話音未落。
天上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那聲音從北面天空壓過來,沉悶而持續,像遠處有誰在擂一面巨鼓,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風在這一刻驟然變大了,庭院裡的火把齊齊朝南偏倒,火星被吹得滿院飛散。
士壹猛地住了嘴,抬頭望天。
那些跪伏的士卒也紛紛抬起了頭。
所有人的眼睛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城北夜空深處,有團黑色陰影正在快速逼近。
陸景銘緩緩直起身,偏頭望向那片黑沉沉的海天交界處。
轟鳴聲越來越近,像野獸貼著雲端低吼,整座番禺城頭的火把都開始劇烈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