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倉南校場。
嗚咽漸歇,萬千百姓含淚佇立,人心所向,一目了然。
士卒官員啞然失語,再無一人敢譏嘲半句。
全場目光盡數看向劉備,靜待他這位主裁官宣判比試結果。
劉備指尖死死攥著兩張素帛,指節泛白,臉色青白交加。
心底翻湧著難以壓制的憤懣與不甘,暗自咬牙:
為什麼陸景銘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折返陳倉?
若他再晚歸三五日,我便可借黃月英三場比試壓制吳春燕,重得孔明信賴。
利用趙雲和童川的師兄弟關係,慢慢收攏城中兵權人心,整座陳倉城,乃至長安、蜀地,或可全部落入我的掌控之中。
可如今,他處心積慮促成的「雙姝論技」,卻被吳春燕一篇字字為民的賦文,直接擊穿全場,贏盡萬民之心。
他心有不甘,仍想垂死掙扎,硬找由頭偏袒:
「吳娘子字跡殘缺怪異,不循古文字體,文體亦非正統漢賦,難登大雅……」
話音未落,一道清淡沉穩的聲音自看台響起,打斷了他的強詞奪理。
「字為表,道為里。」
陸景銘緩緩起身,走到校場中央,從劉備手中接過兩張素帛。
「黃夫人筆墨端莊、禮法森嚴,飽讀聖賢典籍,守君臣正統、尊漢室舊禮,論古法文采,當世鮮有敵手,當之無愧才女大家。」
「然,文斗論心、論道、論格局,而非論字、論辭、論古制。」
「亂世崩塌,世人皆談守禮、守君、守正統。唯獨吳娘子一語道破根本——亂世之亂,不在禮崩,而在民窮!」
「黃夫人守的,是朝堂君臣之道。」
「吳春燕守的,是天下萬民之道。」
「安民方能定國,富民方能平世。格局高下,民心所向,已然無需多言。」
一語落定!
全場心悅誠服!
陸景銘目光平視劉備,淡淡落判:
「第三場文斗,吳娘子勝!」
轟!
劉備心口狠狠一沉!
他費盡心機想保住的一局翻盤,終究敗給了萬民本心。
三局終定:吳春燕一平,兩勝。
完勝!
黃月英立在原地,默然垂眸。
她沒有落敗的惱羞,只剩滿心通透。
半生研學禮法君臣、漢室正統,今日才知曉,世間大道,不止朝堂一途,更有蒼生萬道。
她心悅誠服,坦然認輸。
劉備自知再無翻盤可能,只得強行壓下心中陰鬱,故作大方宣判:
「陸公公允明斷,勝負……既定。」
轟轟烈烈的三場跨時空大比,至此落幕。
……,………
暮色垂落,喧囂散盡。
眾人盡數迴轉陳倉縣衙。
諸葛亮一路心事重重,眉宇緊鎖,心底疑雲堆疊。
黃月英素來恬淡寡慾、安居隆中,從不爭名逐利,更不與人爭鋒。
為何偏偏在此時、千里奔赴陳倉,執意要與吳春燕連番較技?
此事處處反常,大有蹊蹺。
諸葛亮沒有在大廳停留,徑直拉著黃月英來到後堂廊下:
「夫人,你素來不喜紛爭。此番不遠千里趕來陳倉比試,到底為何?據實告知我。」
黃月英積壓多日的委屈與鬱結再也按捺不住,緩緩開口:
「夫君,我本不願拋頭露面與人爭高下,是劉公數次派人去往隆中尋我,懇切相求。」
「他說你天生惜才,極易被旁人新奇見解蠱惑,如今整日與吳春燕相伴,傾心推崇她那些奇巧器械、另類說辭,心智早已被對方帶偏。」
「劉公說,你向來敬重有才學之人,只要我三場比試盡數壓過吳春燕,便能顯出古學正統遠勝旁門小道。」
「屆時你看清二者高下,便會幡然醒悟,收攝心神,重回匡扶漢室的正道,我也能重新留住你的心意,不再讓外人分走你的關注。」
說到這裡,黃月英臉色微微有些泛紅:「劉工還說,唯有我親自出手挫敗吳春燕,才能打斷這層蠱惑,讓你一心一意興復大漢,不再執著於利民奇術,誤了千秋大業。」
諸葛亮身軀微震,瞬間豁然開朗!
原來!
從黃月英遠道而來,不分青紅皂白,要和吳春燕比試開始,全是劉備一手謀劃!
聯想起對方這些天的怪異行徑,諸葛孔明腦海浮現一個大大的問號:「劉玄德到底意欲何為?」
就在這時,身後腳步輕響。
劉備匆匆趕到後院,恰好聽到黃月英最後幾句說辭。
他身形猛地一頓,臉上從容溫厚的神色,瞬間僵住!
「諸葛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樣,聽我解釋……」
劉備剛要辯解,院外再度響起一陣雜亂腳步聲。
數十名侍衛持刀衝進後院,封死所有出入口。
童川立在最前,面色冰寒,手中「鳴鳳槍」泛著森冷光芒,殺氣撲面而來。
劉備猛地一哆嗦,溫和面具瞬間撕碎,看著最後走近的三道身影,眼底滿是驚恐。
陸景銘走在正中,身側跟著兩人:一身工裝、眼神清醒冷冽的吳春燕,還有身著小西裝、神色淡然旁觀的周靜宜。
陸景銘徑直走到劉備身前,從懷中摸出一個手機,伸手在屏幕上點了幾下,遞到劉備眼前:「這個人是不是找過你?」
劉備看著屏幕上金髮碧眼的卡爾·墨,慌忙搖頭,語氣慌亂:「此人樣貌裝束異於中原,我從未見過!」
「那這個呢?」
陸景銘說著,手指滑動了一下,陳嘉木的相片出現。
劉備肩頭猛地一僵,指尖攥緊衣擺,遲疑許久,才僵硬點頭。
陸景銘眸光微冷,淡淡出聲:「他都對你說了什麼?」
劉備渾身一顫,緊繃多日的心防裂開一道大口子,可還強撐著不肯鬆口,嘴唇囁嚅,試圖遮掩:「我……我只是與他閒談幾句,並未做過出格之事。」
陸景銘往前半步,目光牢牢鎖住劉備:「他找你,許了你什麼好處?是不是承諾會助你平定亂世,一統天下?」
這句話精準戳中劉備心底最深念想,他滿臉錯愕,抬眼直直看向陸景銘:「你……你如何知曉?」
短短一問,等於不打自招。
心理防線轟然崩塌,劉備雙腿發軟,頹然垂落雙肩,卸下所有偽裝,低頭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