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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天亡我關雲長

2026-08-04 19:54:04 作者: 不羈蟈蟈

  麥城坐落於荊山余脈之上,嵌在沮、漳二水夾抱的谷地間。

  背靠山岡,三面環水,本是春秋楚昭王修築的軍防要塞。

  夯土城牆順著坡地山脊蜿蜒壘起,牆基寬逾三丈,厚重堅實,只是經常年兵戈風霜,牆縫間生滿枯焦野草。

  夜風穿過山坳掠過城頭,枯草簌簌,細碎聲響漫過整座孤城,恍若無數亡魂低聲絮語。

  如今這座孤城已被江東大軍四面合圍。

  朱然、潘璋分兵扼死沮漳水路與入山小道,所有退路盡數被吳軍截斷,昔日扼守江漢的險城,徹底淪為與世隔絕的孤島。

  呂蒙沒有強攻。

  他的營寨已從山腳扎到山腰,密密麻麻鋪開。

  夜色里,那些篝火連成一片暗紅的光海,把整座麥城圍在中間,連頭頂的星星都被那片紅光映得發白。

  城裡的井水,是在圍城第二天晌午徹底斷的。

  關羽立在沙盤前,青袍上滿是乾涸的血痂,袖口金線也斷了幾根。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眼窩深陷,但那雙丹鳳眼仍然亮得嚇人,盯著沙盤上的一枚孤旗——那是麥城。

  四周密密麻麻插著東吳的黑旗,沒有留一絲縫隙。

  龐統掀簾進來時,腳步虛浮,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口子。

  "君侯。"他開口,聲音沙啞,"糧……撐不住了。但更要命的是水。"

  頓了一下,他抬起眼:"士卒們開始舔城牆縫裡的露水了。"

  關羽的手指在沙盤邊緣頓住,指節因為太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糜芳站在帳門口,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昨夜裡跑了十七個,天明前又跑了二十三個。沒人攔,也沒人想攔。」

  

  「城牆上往下看,東吳那邊支了灶,粥米的香氣飄上來……"

  糜芳話沒說完,就被山下的喊聲打斷。

  先是零星幾句,很快連成一片,東吳士卒輪番扯著嗓子吼,聲音撞在山壁上又彈回來,嗡嗡作響。

  "荊州將士,放下武器下山,三餐管飽,清水管夠……"

  餘音未落,另一批人接上:"都督說了,擒殺關羽者,賞千金,封列侯!」

  喊聲一波接一波,像潮水反覆沖刷著城牆上殘存的那點意志。

  城頭有人扔下了長矛。

  金屬磕在石階上,噹噹當地滾下去。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

  幾個荊州兵踉蹌著翻出城牆,朝著山下的火光連滾帶爬。

  東吳那邊當真沒有動手,有人迎上去,遞水、遞餅,還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城牆上剩下的士卒趴在垛口後頭看。

  看那些人蹲在灶火邊,捧著碗大口大口喝水,水汽從碗沿升起來,混著粥米的香氣往上飄。

  有人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隨後便有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黑影接連不斷從城牆上翻下去,起初還偷偷摸摸,後來索性連兵器都扔在了原地。

  沒有人回頭。

  魏延立在城樓陰影里,從頭到尾沒動過。

  他看著那些逃兵消失在夜色中,臉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慢慢攥緊拳頭,又緩緩鬆開。

  陸景銘的話從他記憶深處翻湧上來,清晰得像昨天才聽過:

  「關羽剛愎自負,極易輕敵誤局。你需時時規勸,多多制衡,萬萬不可任其一意孤行。"

  接到呂蒙白衣渡江的消息時,他雖和龐統一起死諫關羽。

  但沒有聽從陸景銘的授意:必要時控制關羽。

  他怕觸怒關羽的威儀。

  那時他想的是,以君侯之能,些許疏漏算不了什麼。

  他也沒想道,呂蒙會率舉國之兵來攻荊州。

  如今荊州九郡盡失,數萬將士死的死、降的降。

  三千殘兵困在這座孤城裡,連一口水都喝不上。


  魏延把後槽牙咬得咯咯響,盯著帳中那個挺立的背影,眼底的敬服一點一點冷下去,冷到結了霜。

  有什麼東西在他骨頭裡蠢蠢欲動。

  關羽沒有回頭。

  但帳中每一個人臉上寫的東西,他看得見。

  那些低垂的眼睛、乾裂的嘴唇、握緊的拳頭,一一映在他眼底,比刀劍還鋒利。

  他緩緩合上眼。

  三十多年的人生從眼前掠過——涿郡結義時的桃花、許都的夜雨、過五關時車輪碾過的塵土、江陵城外火光映紅的江水……

  最後定格在一個月前,陸景銘離開時站在江陵城頭,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將來荊州之失,或在白衣。"

  他當時還笑了笑,覺得陸公這人說話總是故弄玄虛。

  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一聲長嘆從胸腔深處湧出,滾過乾澀的喉嚨:"天亡我關雲長……氣數盡矣……」

  尾音在殘帳里打了個轉,像石子沉入深井,許久沒有迴響。

  丹鳳眼猛得睜開。

  眼中頹喪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過火的鐵色,比刀鋒更冷、比磐石更硬。

  "傳令!"

  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山下的喊話,"集結所有還能披甲的士卒。餵他們最後半碗水、分最後半塊餅。然後……」

  他抓起立在帳邊的青龍刀,拇指撫過刀背上的龍紋,冰涼觸感讓他指尖微微一顫。

  "隨我衝出重圍,血戰殉國。"

  帳簾掀開時,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歪。

  帳外,殘存的將士們互相攙扶著站成兩列,有人用破布裹緊腳上血泡,有人拄著槍桿站直身子。

  但每個人都抬起了頭。

  那種目光讓關羽的喉頭動了動,他沒有說話,只重重點了一下頭。

  就在這時。

  殘帳前的空氣似乎震顫了一下,水波般層層蕩漾開來。

  不多時,一抹冷硬的金屬藍芒自虛空中緩緩凝出,一輛四輪鋼鐵怪獸憑空浮現。

  厚重車身泛著冷冽寒光,四具鐵輪穩穩碾在碎石之上。

  龐統的沙盤從手中滑落,木屑濺了一地。

  糜芳往後踉蹌兩步,撞翻了空了的兵器架。

  魏延猛然從陰影里跨出來,攥緊的拳頭在袖中微微發抖。

  關羽站在白光邊緣,龍刀拄地,那雙丹鳳眼第一次有了一絲裂痕。

  車門啪嗒一聲打開,一道人影緩緩自車中走出。

  帳外殘兵全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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