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銘平躺在棺材一樣的電梯轎廂里,努力分辨著身下車輛的行駛路線。
起初是一段平整路面,輪胎碾壓瀝青的聲音均勻規律,轎廂里只有持續低沉的共振。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車子似乎駛上了山路,左右搖晃起來。
陸景銘一個沒留神,額頭磕上壁板,左眼眶上方一陣火辣辣的疼。
他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車身又碾過一道深坎,整個人被拋起來幾寸,背部砸回底板時五臟六腑都跟著一震。
路面越來越爛。
連續的顛簸讓他像一粒豆子被扔在鐵罐子裡來回滾,肩胛、手肘、膝蓋、髖骨輪番撞上周圍的金屬壁,悶響一聲接一聲在狹小空間裡來回反彈。
他試過用手腳撐住兩側壁面穩住自己,但顛簸的幅度太大,一記深坑就能把他的支撐震塌,整個人又滾回底板,耳朵貼著冰涼壁板聽車外輪胎碾過碎石和泥濘的細響。
也不知變了多少次方向,車速終於慢了下來。
隨後一個急剎,陸景銘整個身體朝前滑出去,鼻尖撞上轎廂門內側,然後車停了。
引擎熄火那一瞬,世界仿佛被生生抽走了所有聲響。
陸景銘躺在形同鐵棺的金屬轎廂里,耳膜還殘留著輪胎碾過碎石的持續嗡鳴。
他試著挪動身體,渾身上下橫七豎八遍布淤青,額頭撞擊的地方早已麻木。
轎廂外傳來腳步聲,厚重靴底踩在碎石上,繞著車輛來回踱步。
他屏息靜聽。
斷斷續續的粵語混著生硬普通話隱約響起:
「到地方了,上頭吩咐的據點,就在後山。」
「這鐵疙瘩死沉,七個人抬都費勁。」
「少廢話,趕緊動手,別被香客撞見。」
哐當一聲撬響。
轎廂底端猛地受外力撬動,整口鐵棺翻下了車廂。
金屬底板摩擦地面,拉出一道尖利刺耳的刮擦聲。
陸景銘毫無借力之處,整個人又摔了個跟頭,悶哼一聲,胸腔震得發悶。
這一摔,也將原本封死在電梯轎廂頂部透氣板摔開窄窄一道縫隙。
一縷光線斜斜穿透縫隙,落在陸景銘臉上。
他咬牙撐著酸痛手臂,艱難側過身子,眼睛緊緊貼住那道半指寬的縫隙,朝外窺望。
視野狹長,可入目景象,讓他不由一愣。
遠景是荒蕪山坡,枯黃野草鋪滿坡面,幾株光禿禿的歪槐樹刺破灰濛天幕。
夕陽大半被烏雲遮蔽,只露出一圈金色光暈,淡淡鋪在山間。
這處山溝他見過,居然是和舅舅老家頡頭村僅隔兩道山樑的疙瘩溝村。
這裡十幾年前便和頡頭村一樣,全員搬遷,早已是無人荒谷。
視線緩緩上抬,半山腰的景象更讓他感到詫異。
紅牆飛檐藏在樹叢之間,檐角銅鈴隨風輕晃,細碎鈴音順著山飄來。
牆面新刷的「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大字鮮亮刺眼,正門敞開,內里飄出點點香火紅光,人影晃動,是往來祈福的香客。
靜安古寺。
兒時和老表陳永強來玩時,這裡只剩殘破地基,一片荒蕪。
如今竟然香火鼎盛,紅牆翻新,石階掃得一塵不染,一派祥和佛門道場。
可這份祥和之下,藏著一股陰邪。
七個人影正合力抬著裝著他的這口鐵製囚籠,緩步往後山挪動。
前頭四人一身黑色西裝,寸頭寬肩,一看便是今天在三哥婚宴上的幾名寶港和興社人員。
身後三人身披正經灰色僧袍,光頭念珠齊全。
可本該溫潤慈悲的眉眼,卻堆滿戾氣,抬棺時腮幫子青筋暴起,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清淨。
僧袍下擺被山風掀起,底下赫然是沾滿泥土的黑色軍靴。
佛皮魔骨,荒誕又驚悚。
陸景銘牽動嘴角想扯出一點自嘲,腮邊磕碰的傷口立刻傳來刺痛。
一名假僧人腳步踉蹌落後,抬腳狠狠踢開腳下碎石,嘴裡吐出粗俗髒話,手腕佛珠嘩啦碰撞,刺耳得很。
一行人刻意避開寺廟正門香客往來之地,拖著沉重鐵棺拐入後山隱秘小徑。
這條路陸景銘也十分熟悉,盡頭便是早年廢棄的一處航空試驗基地。
他心中不由泛起深深疑惑:對方大費周章,把自己帶到這裡幹嘛?
碎石路面刮擦轎廂底部,刺耳摩擦聲不絕於耳,鼻尖縈繞的檀香慢慢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鐵鏽、機油、老舊混凝土混合的刺鼻氣味,還有山體深處持續震顫的低頻電磁嗡鳴,連腳下泥土都跟著微微發顫。
鐵棺被抬至混凝土拱門前。
門框鋼筋鏽蝕裸露,門楣殘存褪色紅漆大字:XX航空試驗基地 004號入口。
風雨侵蝕了大半字跡,餘下的筆畫仿佛一道道刻意遮掩的傷疤。
踏入拱門,洞內氣溫驟降數度。
老舊長管螢光燈忽明忽暗,慘白光線掃過弧形穹頂,密密麻麻的電纜管道順著岩壁蔓延。
七人抬到這裡已用盡全力,金屬轎廂「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撞擊聲在空曠洞室反覆迴蕩。
幾道白大褂身影走上前來,口罩護目鏡遮去大半面容,推著半人高的探測儀器貼近轎廂外壁。
金屬探頭順著艙身緩緩滑動,儀器屏幕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數據。
「空間擾動指數跌至閾值以下。」
「密閉金屬疊加阻尼磁場,壓制效果遠超預估。」
「確認鎖死跨時空通道,他體內系統功能失效……」
幾人互相點頭示意,退至一旁,沉聲道:「可以開艙了。」
兩名僧人立刻上前,電動扳手咬合艙門螺栓。
嗡鳴震顫,螺栓一根根被旋開,金屬咬合的聲響在密閉山洞不斷響起。
陸景銘後背死死抵著艙壁,最後一次嘗試調動系統。
意識深處還是一片茫茫空白,小卡徹底沉寂,穿越、隱身等所有依仗盡數作廢。
最後一顆螺栓脫落。
「咔!」
艙門被外力狠狠扯開。
刺目白光傾瀉而入,晃的陸景銘下意識眯緊雙眼。
適應了一會兒,他才慢慢睜眼,看清這座藏在古寺背後的地底窯洞。
三丈高弧形穹頂,工業地磚鋪滿地面,角落各式儀器紅綠指示燈交替閃爍。
窯洞深處厚重防爆鐵閘後,更深層的機器脈衝嗡鳴陡然拔高,像是某種吞噬時空的巨獸,緩緩甦醒。
空氣里混雜機油與消毒水的氣味。
這裡什麼時候有了這麼多設備?
陸景銘小時候和表弟不顧舅舅警告,和村里小朋友也來過這裡,當時這裡可是一片廢墟。
不等他多想,一個白大褂緩步走到艙門前,居高臨下俯視著他。
「陸先生?」
一口標準普通話緩緩響起,「歡迎來到你的新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