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之上，天光朗朗，長風掠過高聳祭台，獵獵旗聲不絕於耳。
姜月素衣雍容，步履輕緩遊走於文臣之列，逐一分發紙筆，儀態端方，有條不紊。
另一側，攣鞮雲珠英姿颯爽，一身利落戎裝襯得身姿挺拔如槍。
她眉眼颯然，穿梭於甲冑林立的武將陣列之中，進退有度，巾幗風骨，不輸任何武將。
一文一武，一雅一剛，煞是養眼。
前排重臣略一遲疑，紛紛伸手接過紙筆，靜待後續。
可當姜月將紙筆遞向韓暨、馬良、老里正時，三人皆是手足無措，遲遲不敢伸手接過。
老里正位列最末，一介村野里正，從未涉足朝堂軍國重事。
看著姜月遞來的雪白紙張與漆黑硬筆，看著這象徵擇選關中王位的權柄之物，他渾身顫抖，臉色煞白，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聲音惶恐：
「草民不敢！」
「草民只是鄉野一介里正，管幾分鄉土瑣事便已是本分！此等選王立基之要事，乃是王公重臣之權責，小人卑微粗鄙，萬萬不敢插手！」
前面韓暨、馬良見狀，亦躬身垂首，連連推讓。
執掌工坊器械的官吏，素來身處朝堂末流，這種王權更迭大事，從來不會輪到他們做主。
同一時刻，武將陣列之中，攣鞮雲珠的分發也遇到阻礙。
她止步於趙軍侯、韓奎，陳大牛，和幾位年輕將官身前。
幾人平日裡只是聽命征戰、守城駐防，連列席朝議的資格都極少。
望著雲珠遞來的紙筆，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葉碰撞脆響連片，神色恭敬又惶恐。
「末將位卑功淺，不敢妄議王位！」
「社稷儲君，非功勳重臣不可定論，我等低微小將，萬萬不敢僭越！」
一時間，文臣後列、武將中層，跪地一片。
滿場文武見狀，心中皆是萬般滋味。
千年亂世，萬古禮法。
尊卑早已刻入骨髓，江山權位、王號儲君，從來都是世家權貴、元勛重臣的博弈遊戲。
底層小吏、尋常將校，終其一生，只能仰望，連質疑的資格都沒有。
誰曾見過，村夫可擇王、小將可定儲？
死寂之間，祭台前方，陸景銘清淡的聲音緩緩響徹整座校場，溫和卻帶著擊碎千年舊制的磅礴力量。
「都起身。」
「無需自輕身份，不必妄自菲薄。」
他目光掃過跪地眾人，字字磊落，公道無私。
「今日能站在這大典文武兩列之中的，都是隨我鎮亂安民、守土固疆之人。」
「你們出過力、流過汗、護過百姓、穩過疆域，便有功於新政，有立身社稷之資格。」
「古制分尊卑、定貴賤，把江山歸為一人一姓之私物。」
「但我立的新規，官階有大小，效力無高低；職位有品級，人心無貴賤！」
「今日這場選舉，不論資歷官位、不看世族門第。」
「你們親眼見過誰勤政、誰安民、誰善戰、誰靠譜。」
「你們心中的公道，便是選擇的憑據。你們能站在這裡，就有資格投出這一票。」
一番話落，震得在場小人物耳膜轟鳴，心底滾燙！
老里正跪在地上，身軀劇烈震顫，眼眶通紅。
他世代村農，生來卑微，一輩子被權貴輕視、被士族看低，從沒想過自己一介泥腿子，竟有一日能參與擇選天下王侯的社稷大事！
原來在陸公子眼裡，鄉野小民，亦有公權！
趙軍侯、韓奎、陳大牛等武將，也是眼底酸澀發熱。
他們沙場浴血、九死一生，只求活命盡職，從未奢望能躋身朝堂、參議王權。
今日才知，汗血不負，小兵亦有社稷權！
眾人壓下心底滔天感動，顫巍巍起身。
姜月再度含笑遞紙，老里正雙手哆嗦接過，死死攥住，仿佛握住了此生最大的尊嚴與榮光。
韓暨、馬良、趙軍侯、韓奎、陳大牛等人亦心懷敬畏，肅然接下紙筆。
陸景銘見在場所有人都拿到紙筆，才朗聲說出最後流程：
「諸位聽好。」
「此刻起，各位自己寫自己的，不許窺視、不許對望、嚴禁私語串票。」
「只需在紙上寫下你心中認可的第一屆關中王人選，台上之人，皆可推舉。」
「書寫完畢，不必署名，自行將白紙對摺、密封嚴實。」
「稍後統一交由姜月、攣鞮雲珠匯總收納。」
話音頓了頓，他當眾敲定選票統計班子：
「本次選票統計，全程公開。」
「由諸葛亮、鍾繇、馬騰、關羽、士燮五人，共同核對、清算。」
「五人同審，互為制衡，杜絕徇私差錯。」
規矩一出，全場心悅誠服！
這五人，各自代表陳倉、長安、隴西、荊州、交州。
性格各異、派系無涉、公私分明。
由他們聯手統計，絕對是眼下最公正、最讓人無話可說的陣容！
陸景銘最後補了一句所有人都聽不懂、卻極新奇的話：
「最終票數，由鍾繇以正字計票法逐一登記。一票一畫，清清楚楚，多少票數、誰多誰少，一目了然，公開透亮。」
眾人聞言，皆是一臉茫然。
正字計票？
一票一畫？
從古至今清點票數、統計功績，皆是帳冊羅列、數字記檔，誰也沒聽過這般稀奇古怪的統計法子！
可主公所言，無人敢疑，盡數俯首遵令。
號令落下，風吹旗止，全場落針可聞。
文武百官、諸路將領，盡數低頭垂目，握著從未用過的硬筆，對著雪白宣紙，開始鄭重落筆。
場面滑稽又莊重。
古來擇儲、立王定鼎，是朝堂喋血、派系廝殺、權謀傾覆。
今日擇王，一群亂世名臣大將，乖乖低頭寫字、匿名投票，像學堂學子隨堂答卷。
有人落筆果斷，有人猶豫再三。
關羽、張飛二人心無旁騖，筆墨落下，毫不猶豫，紙上只有簡簡單單三個字——劉玄德。
趙雲思慮沉穩，斟酌朝野大局，落筆穩妥。
馬騰、張魯等藩鎮，思量鎮土安民、統籌大局之人選。
賈詡老眸微垂，深思熟慮，落筆極穩。
諸葛亮神色淡然，心中自有權衡，從容落字。
而剛剛被破格賦予選舉權的老里正、趙軍侯、韓暨、陳大牛、馬亮等人，握著紙筆的手依舊微顫。
他們從未想過自己能定王侯歸屬，每一筆都寫得無比用力。
現場無人違反規定，全都遵規守矩。
片刻之後，盡數停筆。
按照陸景銘所說，將選票從中間對摺，密封藏好。
「收票！」
隨著陸景銘一聲令下。
攣鞮雲珠、姜月再次入列，逐一將個人手中選票收回，送至統計台前。
諸葛亮、士燮、鍾繇、馬騰、關羽五人即刻就位。
分工明確，絲毫不亂：
鍾繇獨坐案前，執筆登記、專司書寫正字票數。
諸葛亮主理唱票、逐一念出票上所寫姓名。
賈詡、馬騰、關羽三人分立三面，死死盯著每一張選票，核對監查、杜絕錯漏！
這套制衡陣容，堪稱滴水不漏、絕對公允。
陸景銘立於一旁，只靜靜旁觀，不靠近、不查看、不干預、不點評，全然一副甩手掌柜姿態。
「開始吧。」諸葛亮沉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