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後半夜,是大溪村百姓一年當中最難得安逸的時刻。
老少婦孺全部吃飽了肚子,嘴角掛著笑意沉沉睡去。
整個漁村,靜得仿佛世間再無半分兇險,連貓狗都蜷在角落靜臥不動。
陸景銘靠在稻草床上,習慣性觀察了【兩屆牛馬互助系統】一會兒,困意便層層涌了上來。
就在意識即將墜入深眠的剎那,突然感覺身旁的李少峰輕輕拍了一下他肩膀。
他下意識睜開雙眼,輕聲問道:「怎麼了?你還沒睡?」
「別出聲,後山,有動靜。」
李少鋒說話的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坐起了身,將放在枕頭下的手槍摸在了手中。
陸景銘徹底清醒,屏息凝神。
果然,後山方向一陣細微聲響,隱約傳入耳中。
「沙沙……沙沙……」
不似風吹落葉的動靜。
是無數腳掌刻意壓輕步伐,踩在腐葉、枯枝、濕土上的潛行聲。
密集、連片、整齊。
絕非散戶流民。
不止如此,細碎短促的鐵器磕碰聲,時不時隱在腳步聲里一閃而逝。
人數極多,壓著呼吸在黑暗密林里緩慢推進。
對方越是這般小心翼翼,越是蓄謀已久。
陸景銘心頭一冷。
這會兒,海邊灘涂兩處崗哨全部盯著海面。
所有人默認,倭寇只會從海路來襲,沒有人注意村後的紅樹林。
誰也想不到,對方竟會繞路潛行,直接棄海路不走,出現在無人設防的後山。
「至少有三、四十人從後山摸過來了。」
陸景銘壓低聲音,「圍攻一個小小漁村,需要如此謹慎?」
「你是說……」李少鋒聞言稍一沉吟,「對方是沖我們來的?」
「上次沈鳶為了救你,開槍了……」
話說到這裡,兩人無需多言,陸景銘輕輕敲了敲和沈鳶房間隔著的木板。
「知道了,我們出去看看。」
才敲了一下,沈鳶清醒的聲音就從隔壁傳來。
三人來到後院,正要跳過籬笆牆。
「轟!!」
整片漆黑後山,驟然亮如白晝。
原本幽深死寂的山林,頃刻間燈火連綿、人影密布。
密密麻麻的倭寇,並排站在後山出口,刀光隱在火光陰影里,堵住了漁村通往後山的所有路口。
那些倭賊就靜靜站在那裡,沒有嘈雜,靜默俯視著下方沉睡的漁村。
下一刻,一道粗啞、生硬、帶著濃重異域口音的暴喝,撕裂深夜死寂,響徹在漁村上空:
「村中百姓聽著!」
「今夜我等只為尋仇,不擾無辜!」
「交出此前傷我族中精銳的三名外鄉之人!」
「然後爾等緊閉門戶,安分臥榻,可保闔家性命!」
「若敢藏匿、拖延片刻,別怪我等心狠手辣,即刻屠村!」
吼聲暴戾、霸道,帶著倭賊常年屠戮劫掠的凶煞戾氣,劈醒了沉睡中的漁村。
木門吱呀、稻草摩擦、孩童驚醒、婦人低顫的抽泣,接連響起。
老李正衣衫不整衝出後院,抬頭望著漫天火光,蒼老身軀狠狠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幾乎站立不穩。
沈鳶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俏臉上也是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凝重。
村中幾十戶人家盡數驚醒。
有人扶著門框瑟瑟發抖,有人死死捂住孩童口鼻,不敢讓半點哭聲傳出,有人蹲在牆角渾身冰涼,望著後山連片的人影火光,滿眼都是惶恐。
倭賊沒有第一時間衝進村。
他們在等。
等村民恐慌、等村民內訌、等村民主動交出陸景銘三人。
「里正,村裡有幾艘漁船?我們能不能想辦法從海面離開?」
陸景銘的話剛問出口,村口方向,兩道瘦小身影跌跌撞撞狂奔而來!
是今夜值守哨崗的半大少年。
兩人面色慘白,帶著哭腔,拼盡全力才發出聲音:「陸……陸先生!前面海面上全……全是船!!」
「幾條大船突然點亮燈火,也不靠岸,就懸浮在離岸三、五丈的地方……」
一句話,徹底碾碎了最後一絲僥倖。
陸景銘身軀一僵。
後方山林火起,數十倭寇封死退路。
前方大海燈懸,幾條戰船壓岸。
他們半月以來辛苦修築的灘口陷阱、木柵障礙、地窖通道,瞬間失去了大半作用。
這不是偶遇劫掠。
是專門針對大溪村、針對他們三人的絕殺之局。
「沈鳶,你和老里正挨家叫上村民,全部撤到地窖去。」
地窖通道現在雖然不能逃進後山,陸景銘還是想趁對方進攻之前,先讓村民躲起來,以免等下誤傷。
話音落下,沈鳶和李少鋒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陸景銘,異口同聲:
「不行!」
「我們的職責是保護你,你領著百姓先撤。」
陸景銘有些感動。
保護他是現代袁老交代的任務,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他們居然還沒忘記。
他沒有和二人拉扯,語氣不容反駁:「那就聽我的,沈鳶,你先將村民護送進地窖。」
沈鳶望著他沉靜的眉眼,僵持兩息,終究緩緩點頭。
這段時間她已經對陸景銘的性子有所了解,一旦決定,便無轉圜。
危急關頭,她沒有再多言,熟練取下自己腰間配槍,塞到陸景銘手中:
「這個給你,一定要小心。」
說完,她轉身進屋抱出還在沉睡的小男孩,扶著雙腿發軟的老李正,快步出了院子。
村民見他們出門,悄悄圍攏過來。
常年活在倭患陰影下,他們早已懂得絕境裡最忌躁動。
人人屏息斂聲,牽著孩子、扶著老人,低頭快步奔走,跟著沈鳶和老里正默默撤離。
村內疏散剛剛開始,後山林邊那道生硬異域口音,再度穿透夜色傳了過來:
「無知的愚民,不要妄圖藏匿。」
「我等此番前來,不為米糧,不為財貨,不擄人口。」
「只為前日傷我族人的三名異鄉人。」
「山林近海,皆在我掌控之中。暗道地穴,盡數無用。」
「只要你們交出三人,可保全村平安。若心存包庇,負隅拖延,今夜必血洗大溪村。」
話語落地的瞬間,後山火光陣中,突然響起一道沉悶爆響:
「砰……」
數點火星在夜色里一閃而逝,直直釘入老李正家石屋後檐。
屋檐土塊瞬間炸開一片,簌簌往下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