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手中居然有鳥銃?」
陸景銘詫異出聲,視線死死鎖定後山火光中那道持銃黑影,肩背肌肉悄然繃緊。
自從擁有穿越能力後,不管是在東漢末年還是大明,數次與古人交手,對方始終只有刀弓長矛這類冷兵器。
他早已習慣這種戰力差距,可鳥銃的出現,直接推翻了他所有預判。
冷兵器廝殺,己方尚可憑槍械與之周旋。
一旦對方手中也握有火器,自己二人如何對抗對方數十人?
這還不算村口海岸上的倭賊,人數相差太過懸殊。
「李組長,今晚……我們恐怕很難走脫了……」
陸景銘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力,不是慌亂,是看清兇險後的冷靜判斷。
李少鋒若有所思。
他服役多年,對古今軍械涉獵甚廣,嘉靖年間的鳥銃弊端他瞭然於心,聞言壓低聲音道:
「未必。」
「這個時期的鳥銃,本質就是火繩槍,缺陷極大。」
「單發單射,打完一發就要重新清膛、倒火藥、塞鉛彈、引火繩。整套流程下來,最少要一分鐘才能復射。」
他目光掃過整片後山倭寇陣列,冷靜分析。
「而且這個時候的火器,民間倭寇極難批量弄到。他們頂多一兩把,威懾大於實戰,根本撐不起持續火力壓制。」
這番話,像一根定海神針,稍稍穩住了陸景銘紛亂的心緒。
危險依舊刺骨,但不再是無解死局。
陸景銘大腦飛速運轉。
硬拼代價太大,一旦開戰,村內尚未撤離的百姓必然遭殃。
況且,兩把手槍里的子彈加在一起,不過十餘發,就算一槍擊斃一名倭賊,也對戰局結果沒有絲毫影響。
眼下唯一生路,就是拖。
拖到沈鳶帶著所有人躲進地窖暗道,然後再利用地窖出入口的狹窄隱蔽,慢慢與之周旋。
兩人心思默契相通,正要敲定周旋對策。
後山那道生硬口音再度響起:
「大溪村愚民聽著!」
「我耐性有限!最後數三聲!不交出三名異鄉人,立刻殺入村中,寸草不留!」
話音剛落,不帶半分遲疑,倒數聲字字清晰:
「三。」
後山搖曳的火光里,所有倭寇腳步前移半寸,刀身映著火光,寒芒微亮。殺氣聚攏,籠罩整座漁村。
「二。」
海面船影貼緊灘涂,數道人影立在船板之上,只待一聲令下,即刻登陸合圍。
村內巷道里,沈鳶還在和老里正組織村民往各家地窖藏匿。
「一。」
最後一字落地。
空氣徹底凝固。
大戰一觸即發。
就在倭寇全員邁開腳步的瞬間,陸景銘突然出聲:
「你們此次前來根本不是為了報仇,是衝著我們手裡的火器來的吧?」
一句話落下,倭寇腳步盡數頓住。
幾秒沉默過後,林邊人影緩緩分開,一隊人穩步踏出,立在火光前沿。
陸景銘目光微凝,一眼看見一個熟悉身影。
靠前那道瘦小佝僂的輪廓,正是上次掠奪村落、被沈鳶一槍擊穿肩頭的倭賊浪人。
此刻他肩頭依舊帶著傷勢,眼底滿是怨毒。
他身側,立著一名面生的倭寇頭領,八字短須緊貼上唇,面色陰鷙,眼神銳利如鷹,直直盯著陸景銘二人。
短暫審視過後,頭領蹩腳生硬的漢語緩緩響起:
「你等,倒是比那些愚民聰慧許多。」
他不再遮掩,一指瘦小浪人,語氣里滿是赤裸裸的貪婪。
「上次和他交手,你們手中的怪異火器,射速、威力,遠勝我島國鐵炮。」
「我等跨海而來,報仇是其次,想見識一下你們的火器才是真。」
他轉手指向陸景銘二人,拋出最終交易條件,語氣帶著掌控全局的傲慢。
「交出你們手中所有怪異火器。」
「我便饒你二人性命,放過整座村落。」
「當日傷我的那個娘們,必須帶走……」瘦小浪人在一旁補充道,仿佛他們已經勝券在握。
夜風靜靜吹過院落。
陸景銘面上平靜無波,心底卻在飛速盤算:
對方所謂的屠村復仇,從頭到尾都是施壓的幌子,真正目的,是覬覦現代槍械的超前戰力。
他們不敢硬沖,是怕未知火器的威力。
層層施壓、言語威逼,是想不費一兵一卒,騙取武器。
想通這一點,陸景銘心底更加穩了。
對方有貪念,就有破綻。
有欲望,就可以無限拉扯。
他身子微微側轉,借著夜色掩護,悄悄朝李少鋒比出一道手勢:
「看我手勢,立刻點燃老李正家的屋頂。」
李少鋒目光微微一動,臉上浮起一絲疑惑。
不過他沒有多問,立即點頭應下。
安排妥當,陸景銘換上一副平緩神色,接著和倭寇一行周旋。
「想要我們手裡的火器,也並非不可商量。」
他聲音緩緩飄向後山,「只不過有一樁事得先說清楚,我們一共三人,打傷他的那名女子早已先行離開了村子,眼下並不在這裡。」
話音剛落,肩頭有傷的瘦小浪人往前踏出一步,眼神放肆,張口插話:
「那個女人必須找到,我還從來不曾見過那般水靈的娘們……」
話未說完,他就被身後首領一腳踹倒:「巴嘎,這裡還輪不到你多嘴。」
瘦小浪人爬起身,捂著肩膀後退幾步,不敢再出一言。
頭領重新看向陸景銘,上唇那道短短的橫髭在火光之下格外清晰。
「只要你們把身上的火器交出,你們兩個人,連同那名女子,我都不為難。這裡我說了算。」
陸景銘輕輕一笑,語氣滿是讚許:
「聽你這番話,倒是個講信用之人。」
「可以。」
他話鋒一轉,「既然如此,你派一個人過來取吧。」
頭領面色一喜,視線落到了瘦小浪人身上。
「你的……過去。」
瘦小浪人身子一頓,腳步遲遲不肯挪動。
那怪異火器的威力他親身領教過,心底懼意還沒有散去。
「頭領,他們的火器隔著很遠便能傷人,不可近身。不如叫他把火器扔過來?」
二人一番言語爭執過後,頭領最終採納這個提議,開口朝陸景銘喊話:
「把你們手中的火器,扔到空地這邊來。」
陸景銘回頭看了一眼村巷。
巷道之中只剩零星幾道身影,大部分百姓已經進入地窖。
時機差不多了。
他不動聲色,朝著已悄悄退入屋內的李少鋒打出約定好的手勢。
很快,一簇火星順著屋檐邊緣的茅草燃起。
夜裡海風掠過,火苗順著茅草迅速向上蔓延,一點火光很快化作一片明火,順著房檐往上竄。
「著火了!」
「火器給你們,我先去救火!」
陸景銘一聲高喊,彎腰撿起一個石塊扔向倭賊首領說的空地。
擺出著急救火的姿態,轉身快步跑進屋子。
就在他進屋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鳥銃悶響。
一枚鉛制彈丸擦著他耳邊掠過,帶著鐵器獨有的冷意。
陸景銘無暇顧及這擦肩而過的兇險,腳下不停,一頭衝進屋內。
李少鋒已經搬開了那塊充當地窖蓋子的厚重石碾。
二人沒有半句交談,先後縱身一躍,跳進地窖。
落地之後,兩人合力,將沉重石碾推回原處,嚴嚴實實蓋住地窖入口。
頭頂之上,柴火噼啪的響聲、倭寇雜亂的呼喊聲隔著石碾隱隱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