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辦公大樓。
空調出風口送著冷風,吹動桌上的紅頭文件。
侯亮平坐在真皮沙發上,雙腿交疊。
「高老師,祁同偉死了。」
侯亮平直視辦公桌後的人,
「孤鷹嶺,吞彈自盡。最後關頭,他高喊著去他媽的老天爺,扣動了扳機。」
辦公桌後,高育良坐姿端正。
這具身體裡的靈魂剛完成交替。
穿越這檔子事,毫無徵兆地砸在一個普通人頭上。
沒有系統,沒有新手禮包,只有潮水般湧入的記憶。
漢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
時間節點卡得精準:祁同偉飲彈孤鷹嶺之後。
死局。
絕對的死局。
趙立春的問題已經定性,高小琴落網,山水集團的底牌全被掀開。
香港那兩億信託基金,吳惠芬的離婚不離家,連同那些見不得光的利益輸送,全被擺在檯面上。
按流程,中紀委的同志已經在路上。
十分鐘,頂多十五分鐘,那扇門就會被敲響。
帶隊的人會出示證件,用公事公辦的語調請他去接受調查。
破局之路在哪裡?
去秦城監獄種菜?
絕無此理。
…
「高老師,您在聽我說話嗎?」侯亮平提高音量,身子前傾,
「學長走到這一步,咎由自取。您作為他的老師,作為漢東政法系統的老領導,難道就沒有什麼想交代的?」
高育良看著眼前這個得意門生。
侯亮平贏了。
打著正義的旗號,拿著尚方寶劍,一路摧枯拉朽。
「亮平,你很得意。」高育良開口。
「我沒有得意,我只有痛心。」侯亮平嘆氣,眉頭攏成一團,
「老師,您教我們法律,教我們公平正義,您自己卻在權力的泥潭裡越陷越深。」
高育良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這種居高臨下的道德審判,聽著真刺耳。
「公平正義?」高育良反問,
「亮平啊,你口中的公平正義,是建立在什麼基礎上的?是建立在你岳父的背景上,還是建立在鍾小艾的職級上?」
侯亮平臉色微變,坐直身體:
「老師,咱們就事論事,不要扯到小艾身上。反貪局辦案,講究證據。
祁同偉涉嫌故意殺人、貪污受賄,證據確鑿。您包庇他,甚至為他提供政治庇護,這也是事實。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好一個人人平等。」高育良笑了,
「你來漢東查案,沙瑞金給你兜底,田國富給你開綠燈。你惹了大禍,鍾小艾一個電話,中紀委的巡視組都要掂量分量。
祁同偉有什麼?他只有孤鷹嶺的幾聲槍響,只有那個連鞋都穿不上的窮山村。
他拼了命想往上爬,用盡手段,最後不過是你們這些生來就在羅馬的人眼裡的跳樑小丑。」
「他在緝毒一線挨了三槍!那是他自己打的拼的!」侯亮平反駁,聲音拔高,
「但他不能因為自己受過傷,立過功,就把人民賦予的權力當成斂財的工具!窮不是犯罪的理由,老師,您這是在詭辯。」
「我不是在詭辯,我是在陳述事實。」高育良嘆了口氣,
「漢東的政治生態,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趙立春主政漢東二十年,提拔了多少幹部,牽扯了多少利益。
沙瑞金空降漢東,打著反腐的旗號,做的是權力洗牌的買賣。
李達康在京州搞一言堂,丁義珍跑了,他李達康一點責任都沒有?
為什麼?因為沙瑞金需要他這個改革先鋒,需要他去衝鋒陷陣。而我高育良,不過是他們用來祭旗的犧牲品。」
「老師,你太偏激了。」侯亮平搖頭,
「沙書記是中央派來的,代表的是上面的意志。反腐敗沒有禁區,不管牽扯到誰,都要一查到底。您把正常的組織審查,看成是政治鬥爭,這本身就是思想出了問題。」
「思想出了問題?」高育良站起身,繞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漢東省委大院綠樹成蔭,一切井然有序。
這張平靜的網,馬上就要收攏了。
沒有系統,沒有金手指,沒有超自然力量來逆轉乾坤。
這是一副打爛了的牌。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中紀委的車輪正在馬路上滾動,離這棟大樓越來越近。
進去?
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每天穿著囚服,在規定的時間起床、睡覺、放風。
面對提審,要低頭哈腰,要痛哭流涕地寫悔過書,要對著鏡頭懺悔自己的罪行,成為反腐倡廉教育片裡的反面教材。
絕不。
…
高育良轉過身,看著侯亮平。
「亮平,你今天來,不是來勸我投案自首的,你是來欣賞你的戰利品的。」高育良直截了當。
「老師,您誤會了。」侯亮平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來拉您一把的。紀委的同志馬上就到。您現在主動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這是唯一的出路。」
「唯一的出路?」高育良冷笑,「你錯了,亮平。出路不止一條。」
侯亮平看著高育良,發現這位昔日裡溫文爾雅、城府極深的老師,今天有些反常。
往日的高育良,就算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說話永遠滴水不漏。
但今天,高育良的情緒外露得厲害。
「老師,您別做傻事。」侯亮平察覺到了危機,語氣變得急促,
「學長已經走了一條不歸路,您不能再重蹈覆轍。活著,才有希望。只要您把問題交代清楚,組織會給您改過自新的機會。」
「改過自新?」高育良大步走回辦公桌,拿起桌上的紅色座機,看了兩秒,又重重放下,
「去秦城監獄改過自新?去給你們當活靶子?亮平啊亮平,你還是太天真,或者說,你太虛偽。」
「我虛偽?」侯亮平指著自己的鼻子。
「對,虛偽。」高育良逼近侯亮平,
「你滿嘴的人民、法律、正義,骨子裡卻是特權階層的傲慢。你辦案,憑的是直覺,靠的是背景。
你真以為是你侯亮平一個人掀翻了漢東的這盤大棋?你不過是高層博弈的一把刀。刀用完了,也就該收回刀鞘了。」
「我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只求問心無愧!」侯亮平挺起胸膛。
「好一個問心無愧。」高育良點點頭,目光越過侯亮平,看向門外。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不是普通的工作人員,腳步聲沉穩、整齊,帶著某種壓迫感。
來了。
高育良大腦快速運轉。
死。
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不能死在這間辦公室里。
死在這裡,只會被定性為畏罪自殺,無聲無息地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
要死,就要死得轟轟烈烈。
要死在沙瑞金的面前,死在漢東省權力的最高點。
用一條命,給沙瑞金的政治生涯砸下一個永遠洗不掉的污點。
省委副書記被逼跳樓。
這筆帳,中央怎麼算?
沙瑞金脫不了干係。
就算死後不能重生,這局棋,他也要掀了桌子,誰也別想舒舒服服地贏。
想到這裡,高育良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侯亮平還在說話:「老師,腳步聲您聽見了嗎?紀委的同志到了。您現在跟我走,還算主動配合。」
高育良沒有回答。
他突然啟動,肩膀撞向侯亮平。
侯亮平毫無防備,被撞得踉蹌後退,腰部重重磕在茶几邊緣,疼得倒吸涼氣。
高育良看都沒看他一眼,拉開辦公室的大門,沖了出去。
走廊盡頭,四五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人正朝這邊走來,領頭的是中紀委的同志。
看到高育良衝出來,領頭的人愣了一下,抬起手:
「高書記,請留步!」
高育良沒有理會,轉身朝另一側的樓梯間狂奔。
「高老師!」
侯亮平捂著腰從辦公室追出來,看到這一幕,整個人呆滯了。
堂堂漢東省委副書記,竟然在走廊里拔腿狂奔?
這成何體統!
「追!」領頭的人反應過來,招呼人手跟上。
高育良推開樓梯間的防火門,順著樓梯往下跑。
這具身體平時保養得不錯,此時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侯亮平跟在後面,氣喘吁吁。
「高老師!你跑什麼!去哪!」侯亮平大喊。
高育良在樓梯拐角處回頭,看了侯亮平一眼。
「去哪?去給你們的沙書記送一份大禮!」
高育良繼續往下跑。
侯亮平平時養尊處優,除了偶爾打打羽毛球,根本沒有高強度的體能訓練。
加上剛才被撞了一下腰,跑了幾層樓梯就雙腿發軟。
高育良聽著後面的喘息聲,心裡冷笑。
贅婿平常不健身。
靠著老婆的資源平步青雲,真以為自己是孤膽英雄了?
連追個人都追不上。
衝出省委辦公大樓,外面的陽光刺眼。
高育良辨認了一下方向,直奔沙瑞金所在的辦公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