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漢東國際機場貴賓通道外。
省委接待辦的人站成兩排,像一群被霜打過的鵪鶉。
昨天下午高育良那一跳,堪稱物理學與政治學的雙重暴擊,直接把整個漢東官場的「政治站位」從雲端砸進了地心。
平時大家開會最愛講「提高站位」,現在誰提誰尷尬——站位已經被高育良用自由落體運動重新定義了。
省委副書記趙東輝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捏著接機名單,目光在兩個名字上反覆遊走。
中央聯合督導組組長,秦遠舟。
副組長,周正明。
趙東輝心裡門兒清,這哪是督導組,這分明是欽差大臣帶隊的「拆遷辦」,
後面跟著紀委、組織、政法好幾台挖掘機,準備把漢東這棟搖搖欲墜的危樓從地基開始刨。
九點十分,自動門滑開。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在最前,灰色夾克,短髮,手裡沒拿包,只夾著一個薄薄的文件夾。眼神平靜無波,看起來不像封疆大吏,倒像個來查帳、順便要把會計送進去的狠角色。
正是秦遠舟。
趙東輝趕緊擠出職業笑容迎上去:「秦組長,一路辛苦,歡迎您來漢東指導工作。」
秦遠舟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眼神卻直接越過他,掃了一眼後面那群大氣都不敢喘的幹部。
「東輝同志,客套話免了。」秦遠舟開口,聲音溫和,「沙瑞金同志在省委嗎?」
趙東輝心裡「咯噔」一下。
第一句話就點名一把手,這刀拔得又快又准。
「沙書記已經在省委等候多時。」
「那就直接去省委。」秦遠舟點點頭,抬腳就走。
接待辦主任眼疾手快地湊上來:「秦組長,省里按慣例安排了簡短的歡迎便餐……」
秦遠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漢東現在這個情況,還歡迎什麼?」秦遠舟嘴角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是歡迎我們來看高空墜物表演,還是歡迎我們來給紅旗車定損?」
「噗——」
車隊裡不知是誰沒憋住,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又硬生生憋成了連串的咳嗽。
趙東輝臉皮抽動,想笑又不敢笑,心裡卻暗驚:這位秦組長,開口就是地獄級笑話,殺氣全藏在笑話里了。
車隊疾馳,直奔省委。
車上,趙東輝試圖掌握點節奏:
「秦組長,高書記目前在省人民醫院重症監護,生命體徵平穩。沙書記也緊急召開了常委會,對事件進行了初步梳理和深刻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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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遠舟翻著手裡的文件夾,眼皮都沒抬:「哦?反思了誰?」
一針見血。
趙東輝後背微微冒汗,知道這種套話糊弄不過去,只能壓低聲音:
「常委會上多位同志認為,沙書記作為省委主要負責人,在工作方式上過於急切,對事件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秦遠舟這才抬起頭,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淡淡地說:
「一把手擔責,這是程序正確。我想聽點程序之外的。比如說,有沒有人覺得,這事辦得……有點蠢?」
車裡瞬間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副組長周正明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刀:
「秦組長的意思是,反腐是外科手術,要精準切除。漢東這搞法,像掄著八十斤的大錘砸核桃,核桃碎沒碎不知道,桌子肯定是砸穿了。」
司機手一抖,差點把車開上馬路牙子。
趙東輝清了清嗓子,老實交代:「確實有同志認為,辦案方式、溝通程序都存在嚴重問題,激化了矛盾。」
「這就對了。」秦遠舟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
「出了這麼大的事,總不能最後的結論是紅旗車的車頂太薄,需要廠家召回吧?」
......
省委一號會議室。
沙瑞金端坐主位,一夜未眠讓他臉色憔悴,但脊梁骨依然挺得筆直。
面前的水杯、文件擺放得一絲不苟,維持著封疆大吏最後的體面。
常委們和列席的李達康等人正襟危坐,意外的是,侯亮平也被喊來了,不過他沒資格坐著。
門一開,秦遠舟大步走入。
沙瑞金立刻起身,主動伸手:「秦組長,辛苦了。」
秦遠舟與他一握,開口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驟降三度:
「瑞金同志,我們不辛苦。辛苦的是漢東的幹部群眾,昨天被你們嚇得不輕啊。」
沙瑞金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
在座的老狐狸們默契地低下了頭。
這句話太重了,直接把事件定性為一場驚擾全省的「人禍」。
秦遠舟沒有坐主位,而是站在會議桌側面,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紅頭文件。
「時間寶貴,我先傳達中央的決定。」
所有人瞬間坐直。
秦遠舟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砍在沙瑞金的心坎上:
「鑑於漢東省委近期發生嚴重政治事故,省委主要負責同志沙瑞金,對局勢研判不足、工作方法簡單粗暴,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經中央研究決定,自即日起,沙瑞金同志暫停履行漢東省委書記職務,接受中央聯合督導組的談話和組織審查。」
死寂。
沙瑞金早有預感,可當「暫停履職」、「接受審查」這幾個字當眾宣判時,他的政治生命仿佛被瞬間抽乾了氧氣。
秦遠舟看都沒看他,繼續念道:
「過渡期間,由聯合督導組組長秦遠舟同志,代行漢東省委主要負責人職責,主持省委全面工作。」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細微的吸氣聲。
李達康面沉似水,心裡卻在瘋狂盤算:
代行一把手職權,這不是督導,這是軍管!沙家幫這座大山,塌了!
秦遠舟放下文件,目光落在沙瑞金身上:
「瑞金同志,現在你可以回辦公室整理個人物品了。下午三點,督導組在省委招待所等你。」
沙瑞金喉結滾動,聲音沙啞:「秦組長,我想先去醫院看望一下育良同志。」
「不必了。」秦遠舟的回答乾脆利落。
沙瑞金臉色一變:「我沒有別的意思……」
「你有沒有別的意思,現在已經不由你自己說了算。」
秦遠舟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無法反抗的意志,
「高育良同志現在是本次事件的核心當事人,你去看他,是慰問,還是施壓?
這個邊界,你把握不好,從現在開始,高育良同志所在病區,由武警總隊接管安保。未經督導組批准,任何幹部不得探視,這其中也包括你。」
沙瑞金嘴唇翕動,最終頹然坐下,一言不發。
秦遠舟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李達康身上。
「達康同志,昨天高育良同志墜樓前,你在現場?」
李達康心裡罵了一句「晦氣」,臉上卻穩如泰山,:
「報告秦組長,我確實在省委大院經過。當時紀委同志正在辦案,情況高度機密,為免干擾辦案,我選擇立刻離開。」
「規矩意識很強嘛。」秦遠舟點點頭,像是在誇獎。
李達康剛想謙虛兩句,秦遠舟話鋒一轉:
「強到省委副書記在你車前狂奔,後面一堆人追著喊,你連下車問一句『出什麼事了』的興趣都沒有。達康同志,你這不光是規矩意識強,心理素質也異於常人啊。」
李達康:「秦組長,當時情況緊急,我的判斷是……」
「你的判斷,回頭我們單獨談。」秦遠舟打斷他,慢條斯理地說道,
「丁義珍出逃留下的爛帳,加上你前妻歐陽菁的事,達康同志,你這京州的大管家當得可是千瘡百孔啊。這些舊帳,我們都要重新梳理。」
丁義珍!
歐陽菁!
李達康的後背「唰」地冒出一層冷汗。
他瞬間明白,秦遠舟不是要聽他解釋昨天的事,而是要用昨天的「見死不救」,來撬動他所有的歷史遺留問題!
沙瑞金這把保護傘一倒,他李達康就成了暴雨中最顯眼的活靶子!
最後,秦遠舟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臉色蒼白的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
「到!」侯亮平下意識地站直。
「最高檢的命令,暫停你在漢東的一切辦案權限。你本人立刻回招待所待命,隨時接受問詢。你辦案期間的所有案卷、筆錄、證件,全部上交督導組封存。」
侯亮平腦子一熱,往日的傲氣竟又頂了上來:
「秦組長,我是奉命辦案!」
旁邊的周正明抬起眼皮,幽幽地問了一句:「奉誰的命啊?」
侯亮平瞬間語塞,憋得滿臉通紅。
奉誰的命?
這問題是送命題!
他說是誰,就是把誰拖下水!
他岳父鍾家現在躲都來不及,誰敢在這時候認領這口逼死省委副書記的黑鍋?
秦遠舟看著他,淡淡地說:「沒人說你不是奉命。但奉命辦案,不等於奉命闖禍。先回去好好反思一下,什麼叫規矩。」
侯亮平頹然跌坐回椅子上,第一次覺得這把椅子硌得他生疼。
會議結束時,秦遠舟站起身,環視眾人,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漢東不是誰的試驗田,更不是誰刷履歷的功勞簿。昨天從六樓摔下去的是高育良,但砸碎的,是在座各位的僥倖心理。」
眾人紛紛起身離場,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李達康剛走到會議室門口時,他清晰地聽見身後秦遠舟對周正明下達指令:
「立刻封存省委大院、醫院以及所有相關路段昨天的全部監控。還有……」
秦遠舟頓了頓,聲音雖然不是很大,卻極具穿透力,
「把李達康昨天坐的那輛奧迪的行車記錄儀也取回來。我倒要聽聽,當時達康同志在車裡,是怎麼做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
李達康跨出門檻的腳猛地僵在半空中。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昨天他在車裡對司機冷冰冰甩下的那句「升窗,開車,這口黑鍋誰愛背誰背」,馬上就要變成呈堂證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