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某處戒備森嚴的會議室里,燈火通明,煙霧繚繞。
能大半夜坐在這個房間裡開碰頭會的,都是跺跺腳能讓官場抖三抖的通天人物。
今晚,他們被漢東傳來的這起「魔幻現實主義」事件,硬生生從床上叫了起來。
「都看看吧。」坐在圓桌主位的一位高層將一份加急內參扔在桌上,臉色鐵青,
「漢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今天下午從省委大樓六樓天台跳下,還砸中了省委書記沙瑞金的座駕。
漢東那邊報上來的消息是『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經搶救暫脫離生命危險』。」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負責紀檢的大佬率先掐滅了菸頭,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胡鬧!簡直是一場荒謬的政治事故!沙瑞金去漢東,是去當班長、理順政治生態的,不是讓他去當爆破手的!
一個副部級幹部,在組織談話前,當著一把手的面跳樓,這是開了先例了!」
「這要是讓外媒知道了,標題會怎麼寫?《漢東官場大清洗,副書記血濺紅旗車頂》?」
負責組織人事的大佬冷哼一聲,指節敲著桌面,
「沙瑞金同志的政治智慧呢?他以為他在拍反黑連續劇嗎?拿把尚方寶劍就敢閉著眼睛大開殺戒?」
另一位政法系統的高層微微皺眉,沉聲道:
「高育良有問題,牽扯到某些案子,這可以查,也必須查!但怎麼查?什麼節奏?
不能搞得雞飛狗跳,更不能把老同志逼上絕路!反腐是手段,維穩才是大局!
現在好了,人家拿命掀了桌子,用一條命在全國人民面前『告御狀』,這口鍋,他沙瑞金背得動嗎?」
「那個帶隊去漢東的反貪局長叫什麼?侯亮平是吧?」紀檢大佬翻了翻手裡的材料,眼神銳利,
「拿著最高檢的批文,在漢東搞得天怒人怨。他岳父鍾家那邊怎麼說?」
「鍾家?現在躲都來不及呢。」組織大佬嗤笑一聲,
「高育良這一跳,等於把漢東的局變成了『政治核污染區』,誰沾誰死。鍾家要是這時候敢出來保侯亮平,那就是引火燒身。」
主位上的高層目光掃過眾人,一錘定音:
「既然這樣,那就快刀斬亂麻。第一,連夜成立中央聯合督導組,明天飛漢東。第二,督導組落地前,漢東省委暫停一切重大人事和決策。」
……
清晨,漢東省委大院的空氣有些涼。
沙瑞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雙眼布滿紅血絲,整整一夜未眠。
桌上的紅機剛剛掛斷。
電話是京城打來的,只傳達了兩點指示:督導組進駐、暫停一切重大決策、反思工作方法。
雖然沒有明說「停職」,但這在官場上的潛台詞已經震耳欲聾——你沙瑞金失控了,中央對你不信任了。
沙瑞金痛苦地揉著太陽穴。
他空降漢東,本想用雷霆手段打造「漢東青天」的完美政治履歷,結果被高育良那縱身一躍,砸得稀碎。
高育良躺在重症監護室里,身上打滿石膏,卻成了這盤棋里最大的贏家。
只要高育良還有一口氣,他沙瑞金就得被架在火上一直烤。
「高育良啊高育良,你這老狐狸,連死都要算計我……」
沙瑞金咬著後槽牙,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力與恐懼。
與此同時,京州市委辦公大樓。
市委書記李達康正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剛剛升起的朝陽,手裡端著他那標誌性的水杯。
市委秘書長小金推門進來,神色激動中透著壓抑不住的八卦:「達康書記,省里昨晚出大亂子了……」
「我知道。」李達康吹了吹水杯里的茶葉,
「育良書記體驗了一把自由落體,順便給沙書記的紅旗車做了個鈑金。」
小金一愣,沒敢接這句地獄笑話,趕緊匯報核心情報:
「北京那邊來電話了,中央督導組今天就到。聽說沙書記被要求『暫停決策』,侯局長也被最高檢叫停了手頭的案子。」
李達康喝茶的動作一頓。
他太清楚現在的局勢了。
高育良這一跳,等於把漢東的權力牌桌直接給掀了。
沙瑞金惹了眾怒,督導組落地之時,就是他停職的時候。
高育良躺在醫院裡半死不活,漢東本土派群龍無首,侯亮平那把惹禍的劍被強行折斷。
這個時候,他李達康去想什麼「取而代之」當省委書記,那是蠢貨才有的念頭。
省委一把手必須是中央指派,輪不到他一個市委書記來覬覦。
但他李達康能做另一件事——做漢東省的「定海神針」。
丁義珍跑了?
那是丁義珍腐敗,他李達康頂多算個識人不明。
孫連城不作為?發配少年宮看星星去了。
他李達康和趙家瓜葛最少,一心只搞GDP,成績有目共睹。
現在漢東政治生態徹底崩盤,中央最需要什麼?
是穩定!
是經濟不能垮!
誰能穩住漢東的經濟大盤?
只有他李達康!
只要他在這場政治風暴中片葉不沾身,等風頭一過,劉省長一退,這省長的位置,或者漢東實際上的「主事人」,除了他這個「改革先鋒」,還能有誰?
「小金啊。」李達康轉過身,將水杯重重放在桌上,
「把今天京州市里那些狗屁倒灶的會全給我推了。安排車,我要回省委。」
「書記,這時候去省委……」小金有些遲疑,「這渾水,咱們去蹚會不會惹一身騷?」
「你懂個屁!」李達康冷笑一聲,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漢東現在亂成一鍋粥,沙書記壓力很大,作為同志,我怎麼能『袖手旁觀』呢?我得去表個態,京州的GDP,絕不會因為省委的變故掉一分錢!」
李達康大步向門外走去。
……
督導組落地前兩小時,沙瑞金召集了最後一次省委常委會。
雖然停職文件還沒正式下達,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沙瑞金在會上基本上已經是坐冷板凳的狀態。
會議室里,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省委副書記趙東輝,組織部長高天河,宣傳部長趙和平,發改委主任劉雙,外加李達康這個京州市委書記列席。
政法委因為高育良「粉碎性骨折」缺席。
會議的名義是「研究高育良事件的善後處置工作」。
實際上,在座的老狐狸們心裡門清:這就是個「串供對帳」的會。
大家各自把屁股擦乾淨,把責任劃清楚,省得督導組來了說法對不上。
沙瑞金坐在主位,聲音沙啞:
「今天開會,就一個主題,把高育良同志墜樓事件的來龍去脈捋一遍。大家都說說吧。」
話音剛落,趙東輝先開口了。
趙東輝這個人,平時說話喜歡打太極,但今天這太極拳打得殺機四伏:
「沙書記,我要說幾句可能不那麼好聽的話。中央派沙書記來漢東,是要在穩定中推進反腐。高書記的問題,當然要查。
但是……高書記在漢東幹了多少年?
中紀委的同志來了,連個省委內部提前通氣的過渡期都沒有,直接就要在省委大樓裡帶人走。
高育良是干政法出身的,性格剛烈,這難道不會激起反彈?」
「我的意思是,在這件事的處置方式上,有沒有更講究政治智慧的選擇?這個問題,值得我們省委班子深刻反思。」
這話說完,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的聲音。
趙東輝就差指著沙瑞金的鼻子罵:是你吃相太難看,把人逼跳樓的,別拉我們墊背!
沙瑞金眼角抽搐了一下,硬生生咽下這口氣:「繼續。」
組織部長高天河接著開口,滿嘴的官話套話:
「組織工作要注重政策,要尊重老同志,要本著治病救人的態度……」
說來說去沒點名,但句句都在往沙瑞金和侯亮平頭上扣屎盆子。
輪到劉雙,他冷笑了一聲,說得更直白:「反腐不是目的,穩定才是大局。為了抓幾隻耗子,把承重牆給砸了,這買賣划算嗎?」
一圈人說完,皮球踢到了李達康腳下。
所有人都看向李達康。
大家都知道,李達康是沙瑞金眼前的紅人,這個時候,他總得替沙瑞金擋兩槍吧?
沙瑞金也看向李達康,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
「達康同志,你說說?」
李達康往前微微一傾,兩手交叉放在桌上,面色嚴肅,字斟句酌:「我說幾句,可能和大家的角度不太一樣。」
眾人豎起耳朵。
李達康停頓了兩秒,緩緩開口:
「昨天這件事,我在省委大院親眼目擊了一部分過程。高書記是從六樓跳下去的,當時我的車正好在場,這一點,我會向中央督導組如實匯報。」
沙瑞金心裡一緊。
李達康接著說道:
「但是我想強調的是,我當時的判斷是,紀委辦案屬於高度機密,中紀委和省委主要領導在場,我作為一個市委書記,既沒有介入的資格,也沒有介入的義務。
為了不干擾組織辦案,我選擇立刻離開。我認為,這是最基本的規矩。」
會議室里又靜了一下。
趙東輝在心裡默默給李達康豎了個大拇指: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招金蟬脫殼!
這段話表面上是在陳述事實,實際上是在向所有人(包括即將到來的督導組)宣告:
高育良跳樓的時候我在場,但我什麼都沒幹,什麼都沒管,因為那是沙瑞金和紀委的事!
我李達康是個守規矩的乖寶寶,這口鍋,一滴灰都別想落到我頭上!
沙瑞金聽完這段話,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李達康這番話,一句都沒替他分擔壓力,通篇都在保全自己。
沙瑞金看著眼前這群貌合神離的同僚,突然悲哀地意識到——
從高育良砸碎他車頂的那一刻起,所謂的「沙李配」,所謂的「漢東新政」,已經徹底破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