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第一人民醫院,頂樓特需手術室外。
走廊被省公安廳的特警圍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只母蚊子飛進來都得先查查政治面貌。
長椅上,侯亮平把臉深深埋在雙手裡,像個被抽了脊梁骨的鵪鶉。
幾個小時前,他還是手握尚方寶劍、意氣風發的反貪局長,滿腦子都是把恩師送進秦城監獄的宏大敘事。
可現在呢?
高育良跳樓前那句「吃相好看的高級贅婿」,像個巴掌,360度無死角地在他腦子裡循環扇動。
更要命的是,高育良這一跳,直接把漢東的政治天平砸了個粉碎。
走廊盡頭,皮鞋聲清脆作響。
白秘夾著公文包,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
「侯局。」白秘書壓低聲音,
「沙書記讓我來看看情況。」
侯亮平抬起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聲音沙啞:「白處長,高老師還在裡面搶救……」
「是啊,太痛心了。」白秘書嘆了口氣,
「沙書記剛才在緊急常委會上發了很大的火。書記原話是:反貪工作要有力度,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有些同志立功心切,搞得雞飛狗跳,甚至把老同志逼上了絕路,這怎麼向中央交代?」
立功心切?
雞飛狗跳?!
侯亮平猛地站起來,後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
官場上的詞,字字誅心。
這兩頂大帽子扣下來,等於把逼迫省委副書記跳樓的屎盆子,結結實實地焊在了他侯亮平的頭上!
但這種事,豈是他能背得住的?
岳父來也不行啊!
「白處長,中紀委的同志當時也在場!我是按程序辦事!」侯亮平咬牙切齒地辯解。
「侯局,您沖我喊沒用。」白秘書推了推金絲眼鏡,皮笑肉不笑,
「例行公事能把副書記『例行』到沙書記的車頂上?書記的意思是,今晚的情況,您得連夜寫份詳細的書面匯報。
重點是,您在辦公室里,到底跟育良書記說了什麼『過激』的話,才導致了這場悲劇。」
看著白秘書轉身離去的背影,侯亮平頹然跌坐回椅子上,手腳冰涼。
他突然徹底讀懂了高育良跳樓前那句話的含金量——
「你不過是高層博弈的一把刀,刀用完了,就該收回刀鞘了。」
現在,這把刀不僅要被收回,還要被當成引咎辭職的「兇器」給當眾回爐重造!
與此同時,一門之隔的手術室內,正在上演漢東醫學史上最魔幻的一幕。
主刀的急診科主任和幾個骨科、胸外科的頂級專家圍在手術台前,大眼瞪小眼,仿佛在觀摩外星生物。
「主任……這X光片看著,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肋骨斷了八根……」
年輕的麻醉師咽了口唾沫,指著監護儀,
「可是……可是他為啥連內出血都沒有?心率比我還穩?」
急診主任拿著手術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剛才衣服一剪開,看著那血肉模糊、四肢扭曲的慘狀,嚇得他差點當場寫遺書。
可等生理鹽水一衝洗,臥槽?
皮膚連個致命創口都沒有!
那些看著像粉碎性骨折的詭異扭曲,稍微一碰,居然「咔噠」一下就自己回原位了!
最離譜的是旁邊的心電監護儀,心率75,血壓120/80,比他這個主任還要健康!
「這不科學啊……」胸外科專家摸著高育良的胸口,三觀碎了一地,
「從六樓砸在紅旗車頂上,別說六十多歲的老同志,就是美國隊長也得震碎幾個內臟吧?他連個腦震盪的跡象都沒有?」
「主任,那咱們現在咋辦?」護士舉著血漿袋,一臉茫然,
「還切嗎?還輸血嗎?」
「切個屁!再切就是故意傷害了!」急診主任滿頭大汗。
他是個聰明人,能在省委醫院當特需病房主任,政治覺悟絕對不低。
堂堂省委副書記跳樓,外面圍著一圈中紀委和省公安廳的人,
這時候他要是推開門出去說「高書記其實連個創可貼都不用貼」,
明天他這個主任就得因為「隱瞞重大傷情」或者「妖言惑眾」被帶走喝茶!
「都給我聽著!」主任當機立斷,眼神一狠,
「高書記傷勢極重!多處粉碎性骨折,伴隨嚴重內出血!我們正在進行極限搶救!」
「馬上給他打上全套高分子石膏!胸口纏上最高級別的加壓繃帶!插上呼吸機管子!
能上的監護儀器全給他貼上!外面怎麼慘烈,裡面就得怎麼悲壯!這叫政治搶救,懂不懂?!」
「明白!」
幾個醫生心領神會,立刻開始了一場醫學史上的「頂級醫美偽裝」。
......
三個小時後。
手術室門頂上的紅燈終於熄滅。
「嘎吱——」
沉重的大門被推開,急診主任滿頭大汗、腳步虛浮地走了出來。
那副虛脫的模樣,簡直可以去拿奧斯卡最佳男主角。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像探照燈一樣聚了過來。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眼前一陣發黑。
「醫生,高書記他……」
中紀委帶隊的領導急忙上前,聲音發緊。
主任摘下沾滿「血跡」的口罩,用一種極其沉痛又帶著劫後餘生慶幸的語調宣布:
「奇蹟!簡直是醫學奇蹟!」
「經過我們長達三個小時的極限搶救,高書記……挺過來了!目前生命體徵平穩,已經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轟——
走廊里瞬間炸開了鍋。
中紀委帶隊的同志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也坐地上。
人沒死在他們手裡,這口黑鍋總算沒扣死。
侯亮平則是整個人癱在長椅上,呆若木雞。
高育良沒死?
那他這算什麼?
逼死恩師未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