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心裡「咯噔」一下,他開始施展醫生的傳統藝能——打太極:
「這個嘛……從醫學上說,重度創傷患者的甦醒時間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可能隨時醒,也可能需要幾天,甚至……長期昏迷。個體差異很大。」
「也就是說,你們也說不準?」周正明打斷他。
「是是是,我們只能盡人力,聽天命。」
周正明笑了笑,把病歷合上,輕輕在桌上點了點:
「杜主任,我剛看了你們的搶救記錄。耗時三個多小時。我想知道,這三個小時裡,你們具體做了哪些『開創性』的手術?
能把一個從六樓砸在車頂上的人,從鬼門關硬生生拉回來?」
「開創性」三個字,被他咬得極重,透著股濃濃的戲謔。
老杜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嗓子眼發乾,撒一個謊,就要用一百個謊來圓。
「主要是……是生命支持、都卜勒超聲探查、損傷評估和預防性抗休克治療……」
「我問的是手術。」周正明的語氣依舊溫和,但壓迫感陡然倍增,
「我需要一份詳細的手術記錄,精確到切口位置、縫合針數、切除組織的克數。督導組從北京帶來了國內頂級的法醫專家,他們對你們的『漢東醫學奇蹟』非常感興趣。」
法醫專家!
老杜的腦子「嗡」的一聲,感覺天旋地轉。
他知道,再用那些醫學名詞打太極,自己明天就要進紀委的留置室喝茶了。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把心一橫,決定玩一把高端局。
他換上一副「我們是為組織著想、忍辱負重」的誠懇面孔,壓低聲音說道:
「周組長,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高書記的情況……非常特殊。」
「怎麼個特殊法?」
「我們初步檢查發現,他雖然表皮傷勢駭人,但內臟出血的指標……並未立刻惡化。」
老杜咽了口唾沫,瘋狂組織語言,
「當時外面情況極其混亂,各方壓力極大。我們專家組緊急會診後一致認為,在這種『敵我不明』、傷情隨時可能突變的情況下,貿然開刀風險極大!
保守治療,上全套生命支持系統,才是最穩妥的方案!我們這是對老同志的生命健康高度負責啊!」
這段話說得滴水不漏,翻譯過來就是:人沒開刀,石膏是打著玩的,但我們是為了大局穩定,我們沒造假,我們只是「過度醫療」。
周正明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那十秒鐘里,老杜連自己大孫子在哪上幼兒園都想好怎麼交代了。
突然,周正明笑了:「杜主任,你是個聰明人。」
老杜沒敢接話,只是尷尬地賠著笑,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聰明人好,溝通起來不費勁。」
周正明站起身,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老杜的肩膀,
「但聰明不能只用在寫病歷上,也要用在政治站位上。從現在起,高育良同志的所有檢查、用藥、護理記錄,一式兩份。
一份醫院留存,一份交督導組。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觸患者,家屬探視必須經秦組長親自批准。」
老杜如蒙大赦,腦袋點得像搗蒜:「明白!堅決配合組織工作!絕對不折不扣執行!」
……
一牆之隔的特需病房裡。
高育良平躺在病床上,身上纏滿了最高規格的醫療級「偽裝」。
要是只看這外包裝,確實像個從六樓摔下來後強行用膠水拼湊起來的易碎品。
可高育良自己清楚,他連根寒毛都沒斷。
那個號稱「遲到」的系統,在完成物理護盾和重傷偽裝後,就徹底陷入了休眠。
腦子裡怎麼喊都沒反應。
高育良心裡冷笑。
這破系統跟官場上某些滑頭幹部一個德行,關鍵時刻能幫你頂個雷,頂完了就立刻裝死,堅決迴避組織談話,主打一個「非必要不擔責」。
上輩子他只是個普通人,但融合了原主這一肚子深不可測的政治厚黑學後,他發現這兩種思維結合在一起,簡直缺德得很健康。
誰搞我,我搞誰;搞人不能急,要讓對方自己把繩子往脖子上套。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武警戰靴那種沉悶的踏步,也不是護士軟底鞋的摩擦聲。
這腳步聲很規律,輕重緩急拿捏得恰到好處。
門被推開。
吳惠芬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風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個看不出牌子的低調小包。
她沒有像普通家屬那樣哭天搶地地撲向病床,而是先用目光冷靜地掃了一圈病房裡的儀器。
門外的武警低聲提醒:
「吳老師,督導組批的條子,探視時間只有十五分鐘。」
「謝謝同志,我明白規矩。」
吳惠芬微微點頭,姿態依舊優雅得體。
門關上,病房裡只剩下監護儀滴答的機械聲。
吳惠芬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高育良,半天沒說話。
高育良閉著眼,呼吸平穩。他能感覺到這位名義上的妻子、實際上的合伙人,目光正在自己臉上刮。
「別裝了。」吳惠芬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監護儀上的心率75,血壓120/80。你這身體指標,穩得能立刻去操場跑個三千米。」
高育良心裡嘆了一聲。
好傢夥,不愧是同床異夢十多年的枕邊人,眼毒心狠。
夫妻本是同林鳥,這隻鳥不僅沒飛,還飛回來檢查他這棵樹到底爛透了沒有。
他慢慢睜開眼,眼神清明銳利,哪有半點瀕死之人的渾濁。
吳惠芬看見他醒了,沒哭,沒喊醫生,甚至連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她只是拉過一把椅子,優雅地坐下,把包放在膝蓋上。
「醒多久了?」
「沒多久。」高育良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但中氣十足。
吳惠芬看著他身上那誇張的石膏,:「疼嗎?」
高育良沒答。
吳惠芬懂了,她搖了搖頭:
「我就知道。年輕時候你騎自行車摔進溝里,爬起來第一句話不是喊疼,是問褲子破沒破。
現在從省委六樓飛下來,還是這副死要面子的德行。不過這次,你這面子可是用命換的。」
高育良差點笑出聲。
原主記憶里確實有這事。
那時候他們還沒離心離德,日子也沒後來這麼充滿算計。
吳惠芬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動作熟練,語氣卻像在談論別人的生死:
「你這一跳,把漢東的天捅了個大窟窿。沙瑞金停職了,秦遠舟代行一把手職權,外面現在全亂套了。」
「漏了好。」高育良看著天花板,語氣幽深,
「不漏,上面的人還以為這屋頂挺結實,可以隨便在上面蹦躂;下面的人還以為能一直躲在屋檐下避雨。我掀了桌子,大家都得淋雨。」
吳惠芬壓低聲音,身子前傾:「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算準了砸在沙瑞金的車上,算準了自己死不了?」
高育良轉動眼珠看向她:「這怎麼可能?」
「那你還跳?」
「聽天由命。」高育良淡淡地說。
吳惠芬盯著他,眼神複雜:「你以前沒這麼瘋。你一向講究謀定而後動。」
高育良心說,以前那個瞻前顧後、既要又要的高育良已經死在孤鷹嶺的槍聲里了。
但他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
「人被逼到死胡同,總得撿塊板磚拍回去。退一步海闊天空那是騙鬼的,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吳惠芬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她是個絕對理智的女人,:
「局勢對我們很不利,你的名字,他們遲早會掛上去。秦遠舟不是沙瑞金,他不用大錘,他能一點點剝你的皮。」
「我知道。」
「還有李達康。」吳惠芬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你昨天跳樓,他的車就在樓下。現在他到處表態要穩住京州的GDP,擺明了是想趁著沙瑞金倒台,踩著你的血往上爬,去爭那個位子。」
「達康同志一向愛惜羽毛,他是個純粹的政客。」高育良冷哼一聲,
「歐陽菁進去了,他以為斷尾就能求生。但他昨天在車裡看戲,秦遠舟的眼睛揉不進沙子,肯定會查他的行車記錄儀。
在這場泥石流里,誰也別想假裝自己穿著白襯衫。李達康想獨善其身?做夢去吧。」
吳惠芬看著他,眼神漸漸銳利:「育良,你不怕紀委查你?」
「怕有用嗎?」高育良直視吳惠芬,
「惠芬,我現在不是要證明自己乾淨。走到這個位置,沒人能經得起拿顯微鏡看。我現在要做的,是告訴督導組,這盆髒水,不是我高育良一個人潑的。
沙瑞金急功近利搞政治清洗,侯亮平拿著尚方寶劍無視程序正義,李達康也不乾淨。大家身上都有泥,憑什麼只槍斃我一個?」
吳惠芬沉默了。
這話粗糙,但這是最冰冷的政治現實。
法不責眾在官場上是個偽命題,但當你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形成恐怖平衡時,上面在處理你的時候,就不得不投鼠忌器。
「你想讓我做什麼?」吳惠芬問。
「你什麼都別做。」高育良交代道,
「現在外面所有人都在找口供、找切口。你一動,他們就會盯上你。你不動,就是對我最大的保護。」
吳惠芬想了想:「督導組肯定會找我談話。」
「談就談。」高育良面授機宜,
「你只說事實,別替我圓謊,更別替別人遮掩。重點提一提,沙瑞金空降後,是怎麼架空本土幹部的,侯亮平是怎麼在漢東頤指氣使的。
記住,要用客觀、中立、痛心疾首的語氣。」
吳惠芬聽明白了:「你想把水徹底攪渾,跟他們談條件?」
高育良平靜道:「越是躺著,越要體面。不然我這樓不白跳了嗎?我得讓他們求著我醒過來。」
吳惠芬終於沒忍住,輕輕罵了一句:「你真是瘋得有章法。」
護士在門外敲了敲玻璃,指了指手錶。
時間到了。
吳惠芬站起身,理了理風衣。
走到門邊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這人活了大半輩子,算計了大半輩子,終於幹了一件不像高育良會幹的事。」
高育良看著她的背影問:「那像誰?」
吳惠芬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悲哀與震撼。
「像祁同偉。」
病房裡瞬間死寂。
門關上了。
高育良閉上眼。
祁同偉,那個在孤鷹嶺絕望吶喊「去你媽的老天爺」的人已經死了。
他高育良不是祁同偉,但他現在,確實握著祁同偉沒打完的牌。
既然老天爺讓他重開一局,那這漢東的棋盤,就得按他的規矩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
緊接著,周正明的聲音傳了進來。
「高育良同志,我是中央督導組副組長周正明。秦組長想知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能談談嗎?」
高育良猛地睜開眼。
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