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京州的天陰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輛底盤糊滿黃泥的破舊五菱宏光,吭哧吭哧地擠進了市殯儀館的後院。
這裡是內部通道,平時只走特殊車輛,這輛連車標都掉了一半的麵包車停在清一色的警車中間,顯得極其扎眼。
車門「嘎吱」一聲推開,下來三個風塵僕僕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老頭,背有些佝僂,穿著件洗得發黃的老頭衫,腳下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
後面跟著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進了這富麗堂皇的殯儀館VIP接待區,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神里透著股底層的怯懦。
趙東來掐了手裡的半截煙,親自迎了上去。
老頭一見穿著高級警服的趙東來,趕緊把頭上的破草帽摘了下來,兩隻粗糙的手死死攥著帽檐,侷促地搓著。
「領導……」老頭聲音有些發顫,帶著濃重的岩台口音,
「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們就是……來接同偉回去。」
趙東來看著這老頭,心裡五味雜陳。
他指了指旁邊的真皮沙發:「大爺,您坐下說。」
「不坐了,身上髒,別弄髒了公家的椅子。」
老頭固執地站著,腰背用力挺了挺,似乎想在這威嚴的公家地盤保留最後一點體面,
「他犯了法,我們知道。電視上天天播,村裡的大喇叭也喊了。他不光彩,把老祁家的臉都丟盡了。可……可人死如燈滅,總不能讓他一直凍在京州的冰櫃裡啊。」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低著頭,悶聲悶氣地插了一句:「我叔小時候家裡窮,連褲子都穿不上,村里人都知道。後來他當了大官,多少人沾他的光,現在他出事了,別人躲他像躲瘟神……」
「閉嘴!別在領導面前瞎咧咧!」另一個後生趕緊拽了他一把。
趙東來擺擺手,從兜里掏出包中華,抽出一根遞過去:「沒事,讓他說。」
那後生沒接煙,猛地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梗著脖子喊道:「我就是覺得憋屈!梁家嫌他髒不要他,我們要!」
寬敞的接待室里,瞬間鴉雀無聲。
幾個做筆錄的民警和民政局的工作人員,全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漢東這幫達官顯貴的臉上。
祁同偉活著的時候,攀的是梁家的門第,走的是趙家的路子,摟的是山水集團的真金白銀。
可真到了吞槍自盡、樹倒猢猻散的這一天,願意大老遠包車來給他收屍的,居然還是這幾個窮親戚。
這齣官場現形記,蒲松齡看了都得連夜爬起來寫進《聊齋》。
民政局的老同志乾咳了一聲,打破了尷尬:「祁家家屬,你們的心情我們理解。按規矩,祁同偉屬於嚴重違紀違法人員,遺體火化後,骨灰可以由親屬帶回原籍。」
「我們懂規矩。」老頭連連點頭,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期盼,「我們就把他帶回岩台,在後山弄個小墳包,埋回他爹娘邊上,讓他安生。領導,單子在哪?我簽字。」
老頭走上前,急切地伸出那雙長滿老繭的手。
「大爺,您先別急,字現在還不能簽。」趙東來嘆了口氣,把桌上的文件按住,語氣里透著無奈,
「配偶是第一順位家屬。剛才我給梁璐同志打過電話了,她明確表示放棄遺體處置權,但要求我們把《放棄遺體處置權聲明》送到她家裡去,她才肯簽字。她只要一天不落筆簽這個字,你們作為第二順位,就沒法走火化程序。這就叫法理。」
老頭愣住了:「啥?他老婆都不管他了,連看都不來看一眼,還不許我們管?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大爺,這就是規矩。」趙東來苦笑。
老頭絕望地垂下雙手,眼眶通紅:「那……領導,我們能不能看他最後一眼?」
屋裡又是一靜。
祁同偉是吞槍自盡,那顆子彈從口腔打進去,後腦勺穿出來,雖然法醫做了初步的縫合清理,但那慘狀,絕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可以看,但遺體狀況不太好,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我不怕。」祁有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淚光,「小時候他掉進村口的野河裡,差點淹死,也是我把他從泥坑裡撈上來背回家的。他啥樣我都見過。」
冷藏區的門被推開,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
法醫拉開沉重的冰櫃抽屜,白布掀開了一角。
就看了一眼,兩個年輕的後生當場臉色慘白,其中一個捂住嘴,轉身就衝出門外,扶著走廊的垃圾桶劇烈嘔吐起來。
祁有根沒躲。
他站在冰櫃前,盯著那張已經嚴重變形、慘白如紙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伸出那隻粗糙的手,隔著白布,輕輕拍了拍祁同偉僵硬的肩膀。
「同偉啊,回家吧。」
就這一句。
沒有哭天搶地,沒有撒潑喊冤,也沒有替這個侄子辯解半句。
趙東來站在門口,聽著這句沙啞的呢喃,心裡那股因為這幾天連軸轉而生出的邪火,突然間就散得乾乾淨淨。
人這一輩子,鮮花著錦的時候,身邊圍著的都是噓寒問暖的笑臉;等摔進無底深淵、粉身碎骨的時候,還能有個人站出來,不嫌棄你滿身污血,說一句「回家吧」……
這結局,對祁同偉這個孤鷹嶺的亡命徒來說,真他娘的不算太差了。
就在這時,趙東來兜里的加密手機猛地長震起來。
來電顯示:周正明。
趙東來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通風口,按下接聽鍵:
「周組長,我是趙東來。錄像正在拷,馬上就派人給您送過去。」
「錄像的事先不急。」電話那頭,周正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東來同志,剛才你們傳過來的那份關於聯繫梁璐同志的電話錄音,秦組長聽了。梁璐同志這是在跟組織玩『非暴力不合作』啊。」
趙東來順著話頭訴苦:
「是啊周組長,老家這邊的親屬已經到了,眼巴巴等著接手骨灰呢。但梁璐死活不來殯儀館,非讓我們把《放棄遺體處置權聲明》送到她家裡去簽。
她當這是點外賣呢?可她不簽字,這屍體就只能一直在冰櫃裡凍著,流程卡死了啊。」
電話那頭,周正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讓趙東來後脖頸一涼:
「東來同志,這就是你們京州公安的作風?你們『放管服』改革是不是沒落實到位啊?
群眾有情緒,不願意跑腿,要求上門服務,你們就不能把工作做細一點,滿足群眾的需求嗎?」
趙東來心裡「咯噔」一下,暗罵一聲老狐狸。
這哪裡是去「上門服務」,這分明是讓他去趟雷啊!
梁群峰雖然退了,但餘威還在,漢東政法系統到處都是他的門生故吏。
他兩個兒子,現在也是有份量的人物。
自己要是帶人去砸梁家的大門,以後在漢東還混不混了?
趙東來趕緊打太極:「周組長,梁家大院那門檻高啊,我這市局局長怕是邁不進去。萬一引起老同志的情緒波動,這政治影響……」
「東來同志,你是在顧忌老同志的情緒,還是在顧忌你自己的烏紗帽?」周正明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我提醒你,你手裡拿的是法定程序,背後站的是督導組!她梁家的門檻再高,高得過黨紀?高得過國法?!」
趙東來額頭滲出一層細汗,沒敢接茬。
周正明字字如刀,直接下達了最後通牒:「既然她梁大小姐要擺譜,那你就親自帶隊去給她『上門服務』!帶上執法記錄儀,雙機位!她不是嫌棄祁同偉嗎?她不是覺得祁同偉是她的恥辱嗎?你讓她當著鏡頭的面,把字給我簽了!把她說的每一個字,連同她撇清關係的嘴臉,原封不動地給我錄下來!督導組的案頭,現在正缺這麼一份『生動』的材料!」
趙東來瞬間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為了辦後事!
督導組這是把祁同偉的屍體當成了攻城錘,要硬生生砸碎梁家那層虛偽的政治畫皮!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但他趙東來現在沒有退路,只能當這把槍。
「明白!我立刻帶隊去辦!」趙東來立正,擲地有聲。
掛了電話,趙東來轉身走向接待室,臉色鐵青地對身後的刑偵支隊長冷冷下令:「去梁家。」
支隊長愣住了,下意識地問:「現在?」
「現在!」
「誰去?」
「我去!」趙東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一邊穿一邊快步往外走,
「把祁同偉的遺體處置告知書、梁璐的放棄處置權聲明,全部帶上!執法記錄儀充滿電,給我開最高清的畫質,全程雙機位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