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來掐滅了手裡的煙，大步走上前，一把拿過桌上的電話。
「梁璐同志，我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語氣稍微收斂了半分：
「趙局長，有何貴幹？」
「祁同偉有罪，組織會定性，法律會判決。但遺體的處置，是公安和民政的法定流程。」
趙東來聲音沉穩，公事公辦，但話語裡藏著機鋒，「你可以恨他，但作為合法妻子，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配合得還不夠嗎？！」梁璐的火氣又上來了，態度強硬，
「他出了這麼大的醜聞，我沒去現場添亂，已經是在給組織留面子了！我現在只要求一件事，別把我和那個罪犯再綁在一起！」
趙東來強壓住心裡的火氣，提醒道：「你們的婚姻關係在法律上依然存續。」
「那是他的護身符，卻是我的恥辱！」梁璐咬牙切齒，
「趙局長，你不用勸我。我徹底放棄處置權。書面材料你們派人送到我家裡來，我簽字。但想讓我去殯儀館看他一眼？絕不可能！」
「啪！」電話被單方面粗暴掛斷。
屋裡沒人說話，只有免提里傳來的忙音。
趙東來看了一眼旁邊負責記錄的刑警，低聲問：「剛才的通話，錄音了嗎？」
「錄了，趙局，全程錄音。」刑警點點頭。
趙東來心裡冷笑。
這梁璐真是個被慣壞了的蠢女人。
她以為不見面、不簽字就能和祁同偉徹底切割，保全梁家的顏面？
她根本不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她這番冷血無情、高高在上的做派，一旦被有心人利用，絕對能把梁家最後那點政治資本燒得一乾二淨。
「那就按家屬放棄處置權走公告流程吧，再聯繫祁同偉老家的親屬。」
民政局的老同志嘆了口氣，打破了沉默。
趙東來把電話放下，心裡堵得發慌。
他趙東來不是什麼聖母，更不想替祁同偉洗白。
祁同偉暗害陳海，涉貪涉黑，給山水集團當保護傘，這些罪名加起來，槍斃不冤。
可人死如燈滅。
曾經堂堂的省公安廳廳長，漢東省的緝毒英雄，走到今天這一步，落得個吞彈自盡、連髮妻都嫌棄噁心不肯收屍的下場，也真是夠淒涼的。
旁邊的刑偵支隊長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趙局，岩台那邊聯繫上了。祁同偉有個堂叔，還有兩個侄子，一聽消息都懵了，現在正包了輛麵包車往京州趕呢。」
趙東來點點頭，果斷下令：
「安排咱們的人去高速路口接。記住，走內部通道進殯儀館，千萬別讓媒體和閒雜人等靠近。
祁同偉不能按公職人員待遇辦，不能有追悼會，不能搞任何儀式，但基本的體面，公安局得給他留著。另外，收拾個偏廳出來，布置個最簡單的告別室。」
支隊長愣了一下，面露難色：「趙局，那廳里那邊……要不要請示一下？這設告別室，萬一上面怪罪下來……」
「請示哪個廳里？」趙東來抬眼瞪了他一下，語氣里透著一股子黑色幽默，
「高書記在醫院裡裹得像個木乃伊，沙書記被督導組停職喝茶，侯亮平被沒收了手機關在招待所里。這漢東的領導班子現在都能湊一桌麻將了，你還指望誰給你發指示？！」
支隊長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趙東來把手裡的法醫材料重重合上：「按法律走！現在上面越亂，咱們底下就越要按規矩辦事。誰來問，都是這句話！」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名警員快步走進來，把一部加密手機遞給趙東來：「趙局，督導組周正明副組長的電話。」
趙東來眼皮猛地一跳。
這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手機，走到走廊無人的角落：「周組長，我是趙東來。」
電話里，周正明沒有任何寒暄，單刀直入：「東來同志，祁同偉遺體處置的所有流程材料，立刻備份一份，派專人送到督導組來。」
趙東來心裡一動，試探著回道：「周組長，這個案子剛才完成現場勘驗，法醫的正式報告還在走流程，可能要等……」
「初步的也要。」周正明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現場錄像、屍檢記錄、家屬聯繫記錄，特別是梁璐同志的通話紀要和錄音，一樣都不能少！」
趙東來聽到「梁璐」兩個字，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全明白了。
督導組這不是在要死人的材料，這是在要活人的命啊！
趙東來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時候該站什麼姿勢：「明白。材料我親自整理，親自給您送過去。」
「嗯，東來同志辦事，組織是放心的。另外，剛才秦組長發話了，高育良同志會去進行弔唁。安保工作你親自抓，不能出半點岔子。」
周正明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但緊接著拋出了一個更大的炸雷，「還有一件事。孤鷹嶺現場的執法錄像，特別是侯亮平進入那間小屋前後的完整錄像，單獨拷出來，一併帶過來。」
趙東來這回是真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組長，這……這涉及最高檢的辦案人員，程序上……」
「涉及誰都一樣。」周正明冷冷地扔下一句話，字字如鐵，「東來同志，你記住，現在的漢東，沒有免檢產品！」
「嘟——嘟——」
電話掛斷。趙東來站在走廊的穿堂風裡，半天沒挪動腳步。
後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支隊長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趙局，怎麼了？督導組要什麼？」
趙東來把手機遞迴去，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冷藏區的方向：「去，把執法記錄儀里的錄像拷出來。」
「哪段？」
「侯亮平進門那段，祁同偉最後開槍那段，一秒鐘都不許剪，全部拷出來！」
支隊長趕緊捂住嘴，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趙東來轉過身，隔著厚厚的隔音玻璃，看向冷藏區。
祁同偉躺在那個零下十幾度的冰櫃裡，再也不會喊什麼「去他媽的老天爺」了。
可趙東來知道，這具屍體，比活著的時候還要可怕。
他的死，不是結束，而是剛剛開始往外翻這漢東省最血淋淋的舊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