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消息不到十分鐘就原封不動地擺在了督導組組長秦遠舟的案頭。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抬著擔架也要去收屍?」
周正明聽完值守幹部的匯報,一邊笑一邊搖頭,
「這高育良,真他娘的是個搞政治的奇才!這就叫打蛇打七寸,殺人還要誅心啊!」
秦遠舟坐在臨時辦公桌後,端著保溫杯,眉頭微挑:「怎麼?那位『醫學奇蹟』又出什麼么蛾子了?」
周正明趕緊把高育良在病房裡的「慷慨陳詞」學了一遍,末了砸吧著嘴評價道:
「秦組長,高育良這是把祁同偉的屍體當成迫擊炮了!梁璐拒簽,梁家嫌棄,他高育良拖著『重傷』之軀去盡師生之誼。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梁家那塊『政法名門』的貞節牌坊,瞬間就得變成忘恩負義的茅坑踏板。他這是在給咱們遞刀子,催著咱們對梁家動手呢!」
「刀子既然遞過來了,哪有不接的道理?」秦遠舟放下保溫杯,眼神深邃,
「不過,他想去殯儀館收屍,這規矩不對。去,把急診科那個杜主任叫過來。」
很快,急診科主任杜國斌戰戰兢兢地站在了秦遠舟面前,後背的白大褂已經濕了一片。
「杜主任。」秦遠舟語氣溫和,
「高育良同志剛才強烈要求下床去給祁同偉收屍。我問你,從醫學角度,一個高墜傷患者,能不能移動?」
老杜汗流浹背,腿肚子直轉筋。
能動嗎?
老杜咽了口唾沫,:
「秦組長……這個……醫學上有一種現象,叫『應激性潛能爆發』。加上我們專家組給他用了最先進的鈦合金高分子外骨骼固定技術,
如果……如果使用特製的醫療輪椅,配備全套生命體徵監測儀,短時間內進行極其平穩的移動……理論上,是不會當場散架的。」
周正明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冷笑道:「杜主任,你這醫術是跟大羅金仙學的吧?從六樓砸在車頂上,三天不到就能坐輪椅出門溜達了?」
「奇蹟!這都是高書記個人意志力創造的奇蹟!」老杜硬著頭皮死撐。
秦遠舟卻沒深究,只是輕輕敲了敲桌子:「好,既然醫學上允許,那就讓他去。」
「秦組長?」周正明愣住了,「真讓他去?這影響也太壞了吧!他現在可是重點審查對象!」
秦遠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嚴陣以待的警車,語氣冰冷:
「正明,你翻牆出去看看外網,看看現在外面是怎麼傳的?『漢東省委副書記被逼跳樓身亡』、『沙瑞金大搞政治清洗』!這口黑鍋,督導組不背,中央更不背!」
秦遠舟轉過身,目光如炬:
「高育良既然想演一出『師生情深』的苦情戲,我們就給他搭個台!讓他露個面,比省委宣傳部發一百份闢謠聲明都管用。哪怕是裹成個木乃伊,也是個活著的木乃伊!謠言不攻自破!」
周正明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高啊!讓他去當個闢謠的活靶子,順便借他的手,把梁家架在火上烤!」
「但是,去殯儀館火化爐前收屍,太難看,也不符合組織紀律。」
秦遠舟一錘定音,
「給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打電話。祁同偉的案子是公安接手的,讓趙東來在殯儀館偏廳設個極其簡易的告別室。
不能有追悼會,不能有儀式,就是個遺體告別。讓高育良去那裡『弔唁』。另外,告訴趙東來,祁同偉的後事現在是個政治雷區,讓他把現場所有的『響聲』,都給我錄下來!」
……
與此同時,京州市殯儀館的冷藏區外,氣氛比外面的三伏天還要讓人打冷戰。
趙東來站在走廊里,手裡夾著一份剛出爐的法醫初步勘驗報告,臉色比停屍房的燈光還要慘白。
他當警察大半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可祁同偉這種死法,這種身份,以及這具屍體背後牽扯出的滔天巨浪,他真是頭一回覺得燙手。
堂堂漢東省公安廳廳長,吞槍自盡。
還是在孤鷹嶺,當著最高檢反貪局長侯亮平的面。
屍體從山上運下來,趙東來是親自帶隊去接的。
一路全程錄像,槍枝、彈殼、血跡、現場彈道、手部硝煙反應,全部按最嚴格的程序走。
法醫的結論沒有任何懸念:近距離口腔射擊,自殺身亡。
死因沒問題。
現在要命的問題是——這具屍體,誰他媽來簽字領走?!
殯儀館的臨時辦公室內,氣氛壓抑。
民政局的領導、市紀委的同志、公安局的刑偵骨幹坐了一屋子,桌上的茶杯冒著熱氣,卻沒人敢端起來喝一口。
工作人員深吸了一口氣,第六次按下了重撥鍵,並且非常懂事地打開了免提。
「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終於接通了。
「梁老師您好,我們這裡是京州市殯儀館。關於祁同偉同志的遺體認領和後續處置流程,需要您作為法定第一順位家屬來……」
「我說過多少遍了?我不去!」
電話那頭,梁璐的聲音尖銳且冰冷,帶著一種厭惡,直接打斷了工作人員的話。
工作人員尷尬地看了趙東來一眼,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走流程:
「梁老師,這是法定程序,必須有您的明確簽字。您如果放棄遺體處置權,也需要形成書面材料,不然這後事沒法辦啊……」
「他活著的時候,我已經被他噁心了半輩子!現在他畏罪自殺了,還要我跑去給他收屍?!」
梁璐在電話里冷笑連連,語氣里滿是怨恨,「你們找他那些窮鄉僻壤的老家親戚去!他不是一直覺得自己是岩台山村飛出來的金鳳凰嗎?讓他那些沾親帶故的窮親戚把他接回泥溝里去!」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
民政局那位快退休的老同志聽得眉頭直皺,連連搖頭。
俗話說死者為大,這梁家大小姐的心,也真是夠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