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輕飄飄的一句話,像一記悶棍,把侯亮平砸得眼冒金星。
直到被兩名身材魁梧的工作人員一左一右「請」回房間,他的腦子還是嗡嗡作響。
他不服。
從空降漢東的第一天起,他就沒服過誰。
沙瑞金在常委會上給他站台,田國富在紀委給他開綠燈,季昌明那個老狐狸再怎麼打太極,最後也得乖乖配合他批捕。
連李達康那種眼裡只有GDP的強勢諸侯,見了最高檢的牌子也得客氣三分。
可現在,風向全變了。
「咔噠」一聲,房門關死。
兩個工作人員站在屋裡,一個負責盯人,一個負責清點。
「侯亮平同志,按督導組規定,請交出所有個人電子設備。包括手機、平板、電腦、錄音筆,以及帶有通訊功能的智能手錶。」
侯亮平坐在床沿上,胸膛劇烈起伏,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他們:
「我是最高檢反貪局長!我不是犯罪嫌疑人,你們沒有權力對我進行『雙規』式的搜查!」
年長些的工作人員連眼皮都沒抬,翻開手裡的登記表,語氣平淡:
「目前還不是。」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這一句「目前還不是」,比在會議室里拍桌子對罵還要誅心。
侯亮平胸口猛地一堵,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但他剛在周正明那裡吃過大虧,知道現在要是再炸毛,只會讓督導組在材料里再添上一筆「對抗組織審查」。
他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把手伸進口袋,掏出手機,「啪」地一聲重重拍在桌上。
「密碼。」
工作人員拿筆敲了敲桌面。
侯亮平怒目而視:
「這是私人手機!裡面有我的個人隱私!」
「組織問詢期間,涉及案情溝通、外部聯繫和涉密風險,私人手機必須查驗。」
工作人員把筆遞了過去,公事公辦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密碼。或者我們請技術科的同志來強行解鎖,那樣在報告上的措辭可能就不太好看了。」
侯亮平後槽牙都快咬碎了,終於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串數字。
工作人員熟練地劃開屏幕。
屏幕亮起的瞬間,畫面正好停留在通話記錄界面。
最上面一排,清一色的「鍾小艾」。
六通電話。
前兩通是紅色的「未接」,第三通是極短的「已接通」,後面三通全是刺眼的「對方拒接」。
工作人員的目光在屏幕上停頓了半秒,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在登記表上刷刷寫下了一行字:
查驗手機,確認其在停職期間曾密集聯繫外部特定關係人。
侯亮平看著那行字,只覺得臉上像被人狠狠抽了十幾個耳光,又疼又臊,火辣辣地燒。
他這輩子最恨別人說他靠老丈人,最煩別人叫他「鍾家女婿」。
他一直堅信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身正氣和過硬的業務能力。
可真到了風口浪尖,真到了烏紗帽快保不住的時候,他身體最誠實的本能反應,依然是狂打老婆的電話求救。
這就很難看了。
而更難看的是,鍾家不僅不接盤,還直接把電話給掛了。
侯亮平閉上眼,雙手痛苦地插進頭髮里,心裡暗罵:小艾,你也太絕情了。
門外,走廊盡頭。
周正明並沒有走遠,他正靠在窗邊抽菸,看著最高檢來的老劉在那兒狂擦額頭上的冷汗。
「老劉啊,你們最高檢這回可是出了個『大英雄』啊。」周正明吐出一口煙圈,似笑非笑地調侃道,
「這辦案風格,天馬行空,隨心所欲。我看以後乾脆別叫反貪局了,叫『直覺執法大隊』挺好。」
老劉臉都綠了,嚇得連連擺手:「周組長,您可千萬別拿我們開涮了!我們院裡的態度非常明確——立刻切割!絕不護短!」
「這麼快?」周正明彈了彈菸灰,「不保一下你們的業務骨幹?」
「再不快,我們整個部門都得跟著他一起掉進漢東這口糞坑裡!」
老劉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怨念,
「周組長,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侯亮平這人,腦子是有,但這一路走得太順了。從大學到機關,再下放漢東,一路上誰都捧著他、讓著他。他真以為別人讓的是他那一身浩然正氣?」
周正明笑了笑:「不是讓他的正氣,難道是讓他的脾氣?」
「讓的是他老丈人家的門牌號!」老劉冷笑一聲,把體制內最隱秘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來,
「他拿著尚方寶劍亂砍,別人不敢還手,那是忌憚劍柄上刻著的那個『鍾』字!可他自己偏偏看不明白,非覺得自己是包青天轉世。這回好了,一劍劈在承重牆上,把高育良給逼跳樓了,連鍾家都嚇得連夜關門謝客了!」
周正明摘下半框眼鏡,用鏡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眼神深邃:「看不明白也沒關係,組織這回,會手把手地幫他看明白。」
這話不重,卻透著一股子肅殺,聽得老劉後背直冒涼風。
……
另一邊,省第一人民醫院,頂樓特需病房。
急診科主任杜國斌正拿著個小手電,戰戰兢兢地給高育良檢查瞳孔。
老杜現在是徹底被督導組嚇破了膽,對眼前這個裹得像木乃伊一樣的「漢東醫學奇蹟」,更是敬畏得如同看著一尊活閻王。
高育良半閉著眼,突然幽幽地開口了:「杜主任,外面走廊上的腳步聲,怎麼聽著比昨天輕快了不少?」
老杜手一抖,小手電差點戳進高育良鼻孔里,他趕緊壓低聲音,哆哆嗦嗦地八卦道:
「高書記,您這耳朵真是神了……我剛才去樓下拿藥,聽說督導組那邊動手了。那位侯局長在會議室里拍了桌子,當場就被周組長下了通訊設備,現在關在招待所里,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呢。」
高育良嘴角微微一扯,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急了?
拍桌子了?
贅婿平常不挨打,摔第一跤的時候總是叫得最慘。
年輕時候太順,把平台的縱容當成了自己的能耐,一旦失去了那些綠色通道,就只剩下無能狂怒了。
侯亮平被拔了牙,這只是第一步;沙瑞金被停職,也只是個開始。
高育良很清楚,還有梁家。
梁家不倒,漢東的這盤棋就是個死局。
而要撕開梁家那層虛偽的畫皮,最好的切入點,就是祁同偉。
死人不會說話。
但死人留下的帳本和後事,能當成板磚,砸碎梁家的貞節牌坊!
高育良緩緩睜開眼,穿越者的理智與原主的情感在這一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祁同偉這一生,從漢東大學操場上那驚天一跪開始,就被梁家當成了一條狗。
用的時候給塊骨頭,不用的時候一腳踢開。
「杜主任,祁同偉的遺體,現在在哪?」高育良突然問道。
老杜愣了一下,趕緊回答:「聽說還在京州殯儀館的冰櫃裡凍著呢。孤鷹嶺那邊法醫勘驗完就拉回來了,趙東來局長親自帶隊辦的交接。」
「梁家的人去了嗎?」
「沒去。」老杜搖搖頭,嘆了口氣,「聽說梁璐死活不去認領,連簽字都不肯,接了電話就直接掛了。說是……說是嫌丟人,要劃清界限。」
高育良沉默了。
祁同偉,你是真窩囊,也是真狠。
狠到能對自己開槍,卻窩囊到死後還要看那個老女人的臉色。
你被梁家毀了一輩子,臨了臨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但這一回,不一樣了。
高育良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的寒芒。
他不光是為了利用祁同偉做文章,更是融合了原主那種「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護犢子之情。
他高育良的學生,就算要下地獄,也輪不到梁家來嫌棄!
「杜主任。」高育良輕聲道,「幫我按一下呼叫鈴,把門外的督導組同志叫進來。」
「高書記,您要幹嘛?」老杜嚇了一跳,「您這還打著石膏呢!」
「我沒死,還沒到不能說話的地步。」
一分鐘後,督導組負責值守的幹部推門進來,神色警惕:
「育良同志,有什麼事?」
高育良躺在床上,雖然全身動彈不得,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盯著督導組的幹部,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地說道:
「我要向秦遠舟組長提出正式申請——我要去一趟京州殯儀館!」
「審查我也沒被剝奪政治權利!」高育良猛地提高音量,中氣十足的聲音在病房裡迴蕩,震得老杜耳膜生疼,
「祁同偉是犯了法,是黨和人民的罪人,但他也是我高育良手把手教出來的學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梁家嫌他髒,嫌他丟人,連個字都不肯簽,我不嫌!」
高育良胸膛劇烈起伏,眼神如刀:「我高育良去給他收屍!你們督導組可以派武警押著我去,可以拿擔架抬著我去!我就是要親眼看著他進火化爐!」
督導組的幹部被這番大義凜然的話震得後退了半步,半天說不出話來。
而高育良心裡卻冷若冰霜。
梁家想輕飄飄地躲過去?
做夢!這具屍體,我高育良非要砸在你們梁家的大門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