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京城,某處掩映在紅牆綠樹深處的駐地內。
這裡沒有鐵窗,沒有審訊椅,套間的布置甚至稱得上雅致,沙發是真皮的,茶几上還擺著上好的明前龍井。
沙瑞金畢竟是封疆大吏,在組織沒有最終定性之前,該有的體面一樣不少。
這裡不是漢東省委大院,他也不是那個一言九鼎的「沙書記」了。
沙瑞金端著茶杯,看著杯子裡沉浮的茶葉,一夜未眠。
高育良從六樓天台飛身躍下的那一幕,像夢魘一樣在他腦子裡循環播放。
他怎麼也想不通,一個平時說話滴水不漏的老狐狸,怎麼就有膽子拿命來掀桌子?
「吱呀——」
套間的實木門被推開。
走進來的是位穿著深色夾克的老者。
頭髮花白,身形清瘦,但那雙藏在無框眼鏡後的眼睛,卻透著股銳利。
紀檢口的老首長。
以前在京西賓館開會,沙瑞金還能湊上去遞根煙,稱呼一聲「老領導」。
但今天,老首長看他的眼神,沒有半點昔日的溫和。
「瑞金同志,坐吧,別拘著。」
老首長沒去主位,而是隨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沙瑞金對面,「這明前龍井,喝得還習慣嗎?」
「老領導……」沙瑞金剛想站起來,被老首長壓了壓手,又坐了回去,脊背挺得筆直,
「我這幾天,一直在深刻反思。」
「反思是好事。」老首長慢條斯理地掏出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
「聽說你空降漢東之後,很喜歡下基層,還特別喜歡唱《沙家浜》?」
沙瑞金心頭猛地一緊。
官場上的談話,越是拉家常,底下埋的雷就越大。
這個問題,比直接問他收沒收錢還要毒辣。
「是……我是為了儘快打開漢東的工作局面,想通過這種方式,團結大多數同志。」沙瑞金斟酌著詞句。
「團結大多數?」老首長笑了,那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可我們聽到的版本是,你把漢東這台大戲,硬生生唱成了『智斗』。
你拉著李達康唱紅臉,又請了梁家在幕後給你遞小抄,專門去斗你看不順眼的『胡傳魁』和『刁德一』。瑞金同志啊,中央派你去漢東是當班長的,不是讓你去搭草台班子唱堂會的!」
字字誅心!
沙瑞金後背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但他死死咬住下頜,強裝鎮定:
「我承認,為了清除趙立春的餘毒,我的工作節奏急躁了些,方式方法上可能存在瑕疵。但我沙瑞金絕無結黨營私,更不存在拉一派、打一派的政治意圖!」
「瑕疵?」老首長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材料,輕輕推到沙瑞金面前,
「那你給我解釋解釋,這份『瑕疵』是怎麼回事?」
沙瑞金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行程軌跡圖。
上面清晰地記錄著,他到任漢東的這段時間裡,他的秘書,曾先後四次在京州某不對外營業的私房菜館,與梁群峰的兩個兒子「偶遇」。
時間、地點、車牌號、甚至連小白提前去清場時跟飯店經理說了什麼話,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沙瑞金知道漢東是個四面透風的篩子,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自以為隱秘的政治布局,在督導組和高層眼裡,簡直就像是在廣場上裸奔!
「這些……這些都是正常的了解情況。」沙瑞金的聲音開始發乾,但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我絕對沒有授意梁家去搜集高育良的黑材料,更沒有和他們形成任何形式的政治同盟!」
「同盟這個詞太高級了,咱們換個接地氣的說法。」老首長身體前傾,眼神銳利如刀,直接戳破了沙瑞金的窗戶紙,
「你沒授意?那你放出去的那把叫侯亮平的『尚方寶劍』,怎麼就那麼巧,每次都能精準地撿到梁家掉在地上的刀子?
你一個外來戶,在漢東人生地不熟,查案線索卻跟裝了北斗導航似的,瑞金同志,你這是在侮辱我們督導組的智商,還是在侮辱你自己主政一方的政治水平?」
沙瑞金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正是整件事最陰險、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他確實沒有簽字,沒有批示,甚至沒有給侯亮平下達過一句明確的「搞死高育良」的口頭指令。
可他默許了。
他默許侯亮平那個愣頭青拿著雞毛當令箭,無視程序正義在漢東橫衝直撞。
他默許梁家那兩條披著人皮的惡狗在背後源源不斷地遞黑材料。
為了壓倒高育良在政法系的地位,他默許用一個舊山頭的私仇,去撬動整個漢東本土派的根基。
他當時覺得,這是高超的政治手腕,是借力打力的雷霆手段。
直到高育良從天台上跳下去的那一刻,他才猛然驚醒:那根本不是手腕,那是別人遞過來的一根上吊繩!
而他沙瑞金,不僅接了過來,還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脖子套了進去。
「瑞金同志啊,」老首長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嚴厲,
「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你用梁家這把刀去捅高育良,有沒有想過,這把刀是怎麼把祁同偉逼上絕路的?!
你這是在告訴全漢東的幹部,你沙瑞金的反腐,不過是換了一撥人,繼續玩『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老把戲!
你把神聖的組織審查當成了什麼?當成了你排除異己的夜壺嗎?!」
「夜壺」兩個字一出,沙瑞金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
他臉色灰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艱難地開口:「老領導……我承認,對漢東幹部隊伍的複雜性,我估計嚴重不足。對侯亮平的監督,也完全失控了。我……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
「就這些?」老首長不為所動,從口袋裡摸出一支小巧的錄音筆,放在茶几上,按下了播放鍵。
「我說過多少遍了?我不去!」
「他活著的時候,我已經被他噁心了半輩子!現在他畏罪自殺了,還要我跑去給他收屍?!」
「你們找他那些窮鄉僻壤的老家親戚去!讓他那些沾親帶故的窮親戚把他接回泥溝里去!」
梁璐那尖酸刻薄的聲音,在寂靜的談話室里迴蕩,顯得格外刺耳,甚至讓人作嘔。
沙瑞金的臉,一瞬間由白轉紅。
老首長關掉錄音筆,「啪」的一聲輕響,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沙瑞金的心上。
「聽見了嗎?瑞金同志。這就是你口中那位『需要了解情況』的政法老同志的家風!這就是你暗中倚重的『盟友』!」老首長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用一把淬了毒的破刀,去給漢東官場做外科手術。結果呢?病人沒死在手術台上,主刀醫生自己先感染了敗血症!」
老首長走到門邊,停下腳步,下了最後的判詞:「你輸了。你輸的不是手段,是格局。你把漢東的幹部都當成了棋盤上可以隨意擺布的死物。可你忘了,棋子也是人,被逼到了絕路,是會掀桌子的。你就在這裡,好好寫你的檢查吧。」
門關上了。
房間裡安靜的詭異。
過了不知多久,負責送水的生活保障人員推門進來,動作麻利地給沙瑞金換了一壺新茶。
這人雖然穿著普通,但能在這種級別的地方伺候,自然是個眼觀六路的人精,也是沙瑞金現在唯一能接觸到的外部活口。
沙瑞金端起茶杯,借著喝水的動作,用極低的聲音問了一句:
「漢東那邊,現在是誰在主持工作?」
工作人員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同樣壓得很低,:「督導組秦遠舟組長代為主持。」
「新書記的人選呢?」沙瑞金的手微微發抖。
「聽說……已經過了會,走完程序就宣布。不是從漢東內部提拔,是上面直接空降的『鐵腕』。」
工作人員端起舊茶壺,轉身欲走,臨出門前又輕飄飄地留下一句,
「瑞金同志,外面的事,您就別操心了。上面發了話,漢東得推倒重來。」
沙瑞金頹然地靠在真皮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他在漢東布的局,他設想的「沙李配」新政,他蕩滌漢東官場的宏圖偉業……
所有的一切,都還沒來得及真正開場,就被高育良縱身一躍,砸了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