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第一人民醫院,頂樓特需病房。
高育良正以一種相當憋屈的姿勢喝粥。
吳惠芬坐在床邊,端著一碗熬得濃稠的青菜瘦肉粥,用小勺撇去浮沫,換上長吸管,小心翼翼地遞到他嘴邊。
姿勢雖然窩囊,但高育良此時的心情,卻比過去十年裡的任何一天都要舒坦。
病房門被推開,周正明夾著公文包走進來時,正好看見高育良皺著眉頭,像吸果凍一樣把一口粥咽下去。
「高書記,胃口看著不錯啊。」
周正明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
高育良費力地咽下粥,長出了一口氣:「周組長,你要是讓人拿石膏把你糊在床上一動不動,天天靠這根塑料管子續命,你也會發現,這碗粥比什麼都香。」
「那說明咱們省醫院的『醫學奇蹟』維持得很好嘛。」周正明笑了笑,目光掃過那堆醫療監護儀。
「托組織的福,暫時還能喘氣。」
「你這句『托組織的福』,我怎麼聽著一股子怨氣?」周正明挑了挑眉。
高育良眼皮一抬,語氣幽幽:「那我換一句——托沙書記那一號紅旗車鈑金厚的福,減震效果確實一流。」
旁邊負責做談話記錄的年輕紀檢幹部沒防備,趕緊死死咬住嘴唇,假裝低頭翻筆記本,憋得肩膀直抖。
周正明也差點氣笑了。
這人吶,躺在床上裹成木乃伊了,都不忘給沙瑞金上眼藥。
吳惠芬是個極有眼力見的人,見狀立刻抽出紙巾給高育良擦了擦嘴角,站起身道:
「你們談工作,我出去透透氣。」
「吳老師辛苦。」周正明客氣地點點頭。
隨著病房門「咔噠」一聲關嚴,屋裡的氣氛瞬間從探病模式切換到了交鋒狀態。
周正明拉開公文包的拉鏈,掏出兩份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材料,在手裡揚了揚:
「給你同步個最新戰況。趙東來剛從梁家大院出來,梁璐已經簽了《放棄遺體處置權聲明》。
祁同偉老家那幾個親屬,馬上就能領骨灰回岩台了。你那出『抬著擔架去收屍』的苦情戲算是省了。」
高育良微微一頓。
「梁家什麼反應?」
「梁璐像踩了尾巴的貓,死活不願意簽,嫌晦氣。」
周正明緊盯著高育良的眼睛,「但梁群峰拄著拐杖出來了,硬逼著她簽了字。趙東來帶了雙機位的執法記錄儀,梁璐撇清關係的那些絕情話,一字不落地全錄下來了。」
高育良聽完,輕輕吐出了一口濁氣,:「梁老還是那個梁老,這筆帳,他算得比誰都精。」
「哦?你覺得他為什麼逼女兒低頭?」周正明饒有興致地問。
「因為不簽,場面會比死人更難看。」高育良冷笑一聲,
「一個前任省委政法委書記的女兒,拒不配合公安機關處理涉案人員遺體。這事兒要在平時,叫『清官難斷家務事』;但在督導組進駐的節骨眼上,這就叫『公然對抗組織程序』、『政治態度極其惡劣』!」
高育良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梁群峰不怕祁同偉的鬼魂半夜敲門,他怕的是你們督導組案頭上的那份材料!
只要能保住梁家那塊牌坊,別說逼女兒簽個字,就算讓他現在拄著拐杖去殯儀館給祁同偉鞠躬,他都能當場給你擠出兩滴眼淚來!」
周正明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你看他倒是准得可怕。」
「在漢東的政法大鍋里攪馬勺,能不准嗎?」高育良嘆了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罕見的悲涼,
「祁同偉這小子,一輩子最恨梁家,也一輩子最離不開梁家。
活著的時候被人家當狗一樣卡著脖子拴在門前,吞了槍死了,還得看人家的臉色簽字放行。窩囊啊,真他嗎窩囊。」
這句粗口從一向溫文爾雅的高育良嘴裡爆出來,聽得周正明都是一愣。
沒等周正明接話,高育良話鋒一轉:「行了,死人的事結了,該說活人了。趙東來既然去了,孤鷹嶺的現場錄像,也一併交給你了吧?」
周正明點點頭,把另一份材料遞到高育良眼前晃了晃:
「交了。侯亮平進入現場前後,確實存在嚴重的程序違規,甚至在祁同偉情緒極度不穩定時,進行了帶有強烈刺激性的審判式問話。這錄像只要交上去,夠他侯亮平喝一壺大的。」
「喝一壺?周組長,你太小看我這個得意門生了。」高育良嗤笑一聲,連連搖頭,「這點程序上的毛病,根本扒不掉他那層『正義』的皮。」
「怎麼說?」
「侯亮平這個人,我太了解了。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拿動機壓程序』。」
高育良眼神冷冽,「面對這份錄像,他一定會痛心疾首地告訴組織:他是為了防止嫌疑人繼續危害社會,是為了搶救生命,是因為當時情況萬分危急,他滿腦子都是人民的利益,根本顧不上那些繁文縟節!」
高育良盯著周正明,一針見血:「只要他把『忠誠』和『正義』的旗子舉得足夠高,上面最多也就是給他個『辦案急躁、有失規範』的內部處分。鍾家再在背後稍微使點勁,風頭一過,他照樣是那個除暴安良的孤膽英雄!」
周正明身體微微前傾,收起了笑容:「那依高書記的高見,我們該查什麼?」
「查他這把尚方寶劍,到底是誰開的刃!」高育良猛地提高音量,因為用力過猛,扯動了胸口的繃帶,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他毫不在意,
「查他空降漢東之後,是誰在暗中給他餵料?是誰在關鍵時刻替他開綠燈?是誰幫他繞開了漢東省委和紀委的正常程序?!」
高育良喘了口氣,字字如鐵:
「周組長,侯亮平從來就不是什麼孤膽英雄,他是個被一群心懷鬼胎的人強行抬上神壇的『泥菩薩』!
現在這頂轎子被我砸翻了,你們督導組不能只盯著摔倒的轎夫打板子,你們得去查查,到底是誰在後面雇的吹鼓手,又是誰在沿途給他們放的鞭炮!」
旁邊記錄的年輕幹部默默記錄。
周正明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高育良一眼:「你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歸根結底,還是要死咬梁家?」
「不是我咬,是雷本來就埋在那裡。」高育良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股壓迫感,
「梁璐拒簽這件事,你們完全可以作為切入點繼續往下挖。她為什麼這麼恨祁同偉?僅僅是因為祁同偉後來貪污受賄?不!」
高育良咬著牙:「是因為梁家從頭到尾,就沒把祁同偉當成一個人看!當年漢東大學操場上的那驚天一跪,在別人眼裡是祁同偉道德淪喪的開始,但在梁家眼裡,那是他們權力的巔峰宣言!是他們用公權力逼良為娼的勝利勳章!」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高育良繼續開炮,火力全開:「祁同偉後來變成了個混蛋,他給山水集團當保護傘,死有餘辜,這點我認。但你們督導組不能只看他結出的惡果,不看當年種下的毒根!
一個身中三槍的緝毒英雄,是怎麼被逼成孤鷹嶺上的瘋子的?這裡面,有沒有幹部任用上的嚴重不公?!有沒有公權私用的殘酷報復?!這算不算腐敗?!」
周正明慢慢地點了點頭,眼神愈發深邃:「你想把祁同偉的後事,變成清算梁家舊帳的入口。用人腐敗,才是最大的腐敗。」
「不是我想,是祁同偉這條命,本來就欠著這筆必須算清楚的舊帳!」高育良厲聲道。
「可你別忘了,祁同偉也欠著別人的命。」周正明冷冷地提醒,
「陳海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當植物人,這筆血債,誰也替他洗不白。」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眼底閃過一絲痛楚:「我沒想替他洗白。該槍斃槍斃,該定性定性。我只是覺得,人既然死了,這本帳就得從頭到尾算個明白。不能因為他後來爛了,大家就心安理得地假裝當年沒人往他這個緝毒英雄身上潑過糞水!」
周正明看著病床上這個裹成木乃伊的老頭,忽然發現,這隻老狐狸此刻並不全是在演戲。
提到祁同偉時,他眼底那股子悲憤和火氣,是真的。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又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粥碗:「周組長,我再白送你一條線索。」
「洗耳恭聽。」
「查梁家,千萬別從經濟貪腐上查。梁群峰那老狐狸愛惜羽毛,錢財上未必會留下什麼硬傷。」高育良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去查人事檔案!」
周正明眉頭猛地一跳。
「周組長,去翻那些發黃的檔案袋吧。那些落在紙上的簽字和公章,比趙德漢別墅冰箱裡的鈔票,髒一萬倍!」
周正明猛地站起身,將材料裝回公文包,動作乾脆利落:「高書記的建議,我會原封不動地帶給秦組長。」
走到病房門口,周正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高育良,似笑非笑:
「高育良,你現在給的料越來越狠,火也越拱越大。你就不怕這把火最後失去控制,把你自己也燒成灰?」
「周組長,火早就燒到我床頭了。我現在要是不往他們身上潑汽油,難道靜靜地躺在這裡,等著被你們烤成一隻脆皮乳豬嗎?」
周正明難得地笑出聲:「你這老同志,心思太重,確實不適合躺病床。」
「我也這麼覺得。」高育良無奈地嘆了口氣,瞥了一眼自己僵硬的身體,
「主要是這身石膏,實在是太影響我發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