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省委招待所三樓。
侯亮平在房間裡已經轉了不知道多少圈。
走廊上突然傳來腳步聲，接著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進來的不是那個字字誅心的周正明，而是最高檢紀檢幹部老劉。
老劉揮揮手，讓門口的兩個工作人員退出去，反手把門關上，還順手反鎖了。
這一個動作，讓侯亮平原本涼透的心，稍微回了一點溫。
自己人。
而且是關起門來的自己人。
老劉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從兜里掏出包玉溪，抽出一根自己點上，又扔給侯亮平一根。
侯亮平沒接，煙掉在桌上。
「老劉，院裡到底什麼意思？」侯亮平雙手撐在桌面上，聲音乾澀，帶著一絲質問的底氣，
「高育良跳樓是他畏罪，祁同偉也是自己開的槍，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裡當犯人審？我需要向最高檢黨組直接匯報！」
老劉吐出一口青煙，隔著裊裊煙霧看著眼前這個昔日裡意氣風發的「反貪局長」，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亮平啊，你到了現在，還覺得這是個案子的問題嗎？」老劉夾著煙的手指了指他，
「這是政治問題！你把漢東的天捅破了，現在上面要找人補天，你猜他們是用石頭補，還是用你的腦袋補？」
侯亮平脖子一梗：「我沒做錯！我是奉命來漢東辦案！」
「奉誰的命？！」老劉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壓得極低，卻震得侯亮平耳朵嗡嗡作響，
「最高檢黨組給你的批文，是讓你依法協助查辦案件！不是讓你拿著雞毛當令箭，去當沙瑞金的御前帶刀侍衛！
更沒有授權你繞開程序，一個人跑去省委副書記的辦公室里搞『逼宮』！」
「那是特殊情況！高育良隨時可能串供……」
「你能不能換個詞？」老劉不耐煩地打斷他，
「你每次出事都說特殊情況。怎麼著，法律是你家開的沙縣小吃，你想怎麼炒就怎麼炒？
你那『情況緊急、事後補辦』的四大法寶，周正明在會議室里可是當著我的面，把咱們最高檢的臉都按在地上摩擦了！」
侯亮平被噎得臉色發青，咬著牙不說話。
老劉嘆了口氣，把火氣往下壓了壓。
他今天來，不是為了來罵街的。
大家都是一個單位的，侯亮平要是真被雙規了，最高檢反貪局也得跟著丟人現眼。
再加上他跟鍾家老爺子也算說得上話，於情於理，他都得指條明路，能撈一把是一把。
「亮平，我不跟你繞彎子，鍾老托人找我給你帶了句話。」
侯亮平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瞬間燃起希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說什麼？」
老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暗罵一句。
「他說，讓你長點腦子，別死扛。」老劉身子前傾，壓低聲音，開始手把手教他官場保命的玩法，
「高育良跳樓這口大黑鍋，現在主要是沙瑞金在背，你雖然在現場，但你畢竟是最高檢派下來的人，只要你不軸，這事兒還有操作空間。」
侯亮平愣住了：「什麼意思？」
老劉恨不得撬開他的腦殼看看裡面是不是全是漿糊：
「意思就是，只要你證明自己是『被蒙蔽』的，是個『單純的辦案幹部』，把水攪渾！
明天問詢的時候，你就一口咬定，是沙瑞金大搞政治清洗帶了你的節奏，是漢東本土勢力暗中給你下套！
只要你把『主觀惡意逼宮』變成『客觀政治失察』，你頂多背個『辦案急躁、程序違規』的處分！院裡再給你運作一下，調回去安排個閒職冷藏兩年，這難關就過去了！」
「被誰蒙蔽？」侯亮平還是沒轉過彎來，「我辦案全憑證據！高小琴的線索、祁同偉的帳本，都是我一點點挖出來的！我沒被任何人蒙蔽！」
老劉徹底無語了，從公文包里掏出幾張紙，直接甩在侯亮平臉上：
「你自己看！」
侯亮平手忙腳亂地接住，低頭一看，是他在漢東期間的接觸人員清單和通話記錄。
上面有三個名字被紅筆重重地圈了出來。
「這三個人，你認識吧？」老劉冷笑，「自稱是漢東政法系統的『老同志』，對腐敗深惡痛絕，主動約你喝茶，給你送山水集團和祁同偉的黑材料。你當時是不是覺得，自己王霸之氣一露，漢東的正義之士就紛紛來投奔你了？」
侯亮平手心開始冒汗：「他們提供的線索確實是真的……」
「真箇屁！」老劉毫不留情地撕破他的臉皮，把體制內最隱秘的遮羞布一把扯下，
「這三個人，全是梁群峰的門生！你空降漢東，兩眼一抹黑，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為什麼每次都能精準地踩中高育良的死穴？因為是梁家在背後給你餵料！人家不僅把飯餵到你嘴裡，還貼心地幫你擦了嘴！」
轟！
侯亮平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你以為你是執劍人？你以為你自帶北斗導航？」老劉字字誅心，「
你不過是梁家用來殺高育良的一把刀！是一把被沙瑞金和梁家當槍使的蠢刀！你被人當了夜壺，還覺得自己是降妖除魔的孫悟空？」
這番話，比高育良在天台上罵他「高級贅婿」還要讓他崩潰。
侯亮平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敏銳的辦案直覺和不畏強權的孤膽英雄形象。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下棋的人，是掀翻漢東棋盤的執子者。
可現在老劉告訴他，他只是別人手裡的一顆棋子，甚至是一把被人握著刀柄、砍完人還要嫌髒的破刀！
「不可能……」侯亮平臉色慘白，連連搖頭，畸形的自尊心讓他本能地抗拒這個真相，「我辦案有我自己的判斷，我沒被任何人利用！高育良貪腐是事實，祁同偉殺陳海是事實！我查他們有錯嗎？！」
老劉看著眼前這個陷入癲狂、死鴨子嘴硬的男人，心裡那點「拉他一把」的念頭瞬間煙消雲散。
這人沒救了。
太軸了，自尊心畸形到了極點。
他寧可背上「配合沙瑞金搞政治清洗」的大罪，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政治白痴。
「沒人說不查高育良。」老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已經變得像看一個死人，
「但你現在，把自己辦成了案子。」
侯亮平怔在原地，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我把話挑明了吧。」老劉把桌上剩下的煙裝回兜里，語氣冷漠如冰，
「明天正式問詢，督導組、紀檢和最高檢三方在場。你如果承認自己是被梁家餵料、被沙瑞金帶了節奏，當個證明他們搞政治鬥爭的污點證人，你還能保住這身皮。
你如果還在那兒扯什麼『孤膽英雄』、『絕對正義』，非要把那些違規操作說成是你自己的英明神武……」
老劉冷笑一聲，整理了一下衣領：「那你就準備去秦城監獄，跟那些被你親手送進去的人做獄友吧。不過我估計，高育良現在正躺在醫院裡，舒舒服服地等著看你怎麼死呢。」
走到門口，老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亮平，別再演英雄了。真正的英雄，是不會在出事之後，給老婆連打六通電話求救的。」
門「砰」的一聲關上，重新落鎖。
侯亮平一個人癱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看著桌上那份被紅筆圈得觸目驚心的清單，久久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