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殯儀館的偏廳里,冷氣開的很低,卻壓不住那股子讓人窒息的悶熱。
按照督導組「不搞儀式、不發訃告、但要留基本體面」的指示,趙東來讓人臨時收拾出了這間簡易告別室。
沒有黑白橫幅,沒有單位花圈,正中央的桌子上,只擺著一張祁同偉的舊照。
那不是他當公安廳長後意氣風發的標準照,而是一張邊緣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裡的人穿著舊式警服,眼神清澈得像岩台山裡的泉水,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強。
趙東來站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今天是代表公安機關來監督法定流程的,順便充當督導組的「耳目」。
祁家堂叔祁有根帶著兩個年輕侄子站在桌旁。
看著那方小小的骨灰盒,祁有根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掉下來。
「叔,咱要不要對著骨灰盒說兩句?」年輕侄子紅著眼圈小聲問。
「不說了。」祁有根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他這輩子,在城裡聽了太多大話,也說了太多假話,最後連個簽收屍單的人都沒落下。咱不說虛的了。」
這話很輕,卻扎進了在場眾人的心裡。
祁有根顫巍巍地從手裡那個破布袋裡,掏出一雙老式的千層底黑布鞋。
鞋底納得密密麻麻,雖然舊,但洗得乾乾淨淨。
「他娘生前給他做的,說城裡路滑,穿這個踏實。他嫌土,沒穿過幾回。擺上吧,黃泉路上別光著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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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有些為難地看向趙東來。
按規定,涉案人員的隨葬品要嚴格審查。
趙東來只看了一眼,便硬邦邦地吐出一個字:「放。」
就在布鞋放在骨灰盒旁的那一刻,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卻沉穩的腳步聲。
「讓一讓!都讓一讓!注意保持平穩!」
省醫院急診科杜主任滿頭大汗,指揮著幾個護士,推著一輛造型誇張的特製醫療輪椅走了進來。
輪椅上,坐著漢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
全場瞬間死寂。
此時的高育良,除了那張臉露在外面,脖子以下被高分子石膏和鈦合金支架裹得嚴嚴實實,活像個剛出土的高科技木乃伊。
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旁邊還掛著可攜式心電監護儀,滴滴答答地響著。
而在高育良身後,還跟著兩名穿著便裝的督導組幹部,其中一人手裡端著個DV,鏡頭紅燈閃爍,正對著高育良全程錄像。
趙東來眼皮狂跳。
他知道秦遠舟同意高育良來弔唁,是為了給外面那些「沙瑞金逼死同僚」的謠言當「闢謠活靶子」,但這視覺衝擊力也太他嗎魔幻了!
「育良書記……」趙東來趕緊迎上去。
「東來啊,辛苦你了。」高育良虛弱地抬了抬眼皮,輕聲道:
「我這個當老師的,沒教好學生,讓他走上了絕路。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別人嫌他髒,怕沾包,連個字都不肯簽,我不怕。我高育良今天就算是剩下一口氣,也得來送他這一程!」
這話一出,DV機後的督導組幹部眼神微動。
這一開口就把梁璐拒簽的事兒給翻了出來,梁家的臉被啪啪的打。
祁有根哪懂這些官場彎彎繞,一聽這是省里的大官,還是祁同偉的老師,當即就要下跪磕頭。
「使不得!」
高育良喊了一聲,因為動作幅度太大,扯得監護儀一陣報警,杜主任嚇得差點當場跪下。
就在這時,門外又走進來幾個人。
不是體制內的官僚,也不是看熱鬧的閒人。
那是四個身姿挺拔、留著極短的平頭、戴著黑色口罩的男人。
他們雖然穿著便裝,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硬、警覺和煞氣,趙東來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常年在生死線上摸爬滾打的老緝毒警,還有軍方的人。
門口負責警戒的警察剛要阻攔,趙東來猛地一抬手:
「讓行。」
四個男人走到骨灰盒前,站定。
沒有看趙東來,也沒有看輪椅上的高育良。
領頭的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紅絲絨盒子。
打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一等功勳章。
那是祁同偉當年在緝毒一線,用三顆子彈換來的榮譽。
他走上前,將勳章端端正正地擺在祁同偉那張舊警服照片的正下方。
「貪官祁同偉,我們不認。」
男人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有些悶沉,
「但當年在孤鷹嶺身中三槍,從毒販窩裡玩命的緝毒英雄祁同偉,我們今天,送一程。」
說完,四個男人整齊劃一地立正,對著遺像,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禮畢,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沒有多說一句廢話,乾脆利落。
整個偏廳在這一剎,安靜的有些詭異。
那枚一等功勳章在慘白的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漢東這片虛偽的土地上。
「好!好一個緝毒英雄!」
輪椅上的高育良突然開口了,他盯著那枚勳章,輕聲道:
「當年流的血,沒換來前程,倒是換來了一輩子的狗鏈子!東來,你看看這枚勳章,它燙手啊!它打的是誰的臉?打的是那些偽君子的臉!」
高育良這番話,字字誅心,借著督導組的DV鏡頭,直接把槍口懟到了梁群峰和陳岩石的腦門上。
趙東來後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
「高書記,您的情緒不能太激動,心率超標了!」杜主任趕緊上前按住高育良的肩膀。
「推我回去吧。」高育良閉上眼睛,眼角竟然真的擠出了一滴眼淚,
「同偉啊,下輩子,別再往這吃人的名利場裡鑽了。」
隨著高育良被推走,這場簡陋到極致卻又暗流洶湧的儀式也走到了盡頭。
祁有根雙手死死抱住那個黑木盒子,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大爺。」趙東來走上前,壓低聲音,「路上別接受採訪,別跟陌生人說話。回去之後,低調安葬。」
祁有根點點頭:「懂。丟人的事,不往外嚷嚷。謝謝領導。」
看著那輛破五菱宏光駛出殯儀館,趙東來長長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
他兜里的加密手機適時地震動起來。
周正明打來的。
「儀式結束了?」
「剛結束。骨灰由原籍親屬帶走了。」
「梁家沒人露面吧?」
「沒有。不過……」趙東來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偏廳,「高育良同志剛才在現場,對著一枚老緝毒警送來的一等功勳章,發表了一番『很有深度』的講話。全程錄像了。」
電話那頭傳來周正明沉默了幾秒,接著說道:「行了,東來同志,你帶上所有的錄像和材料,現在來省委招待所。秦組長要見你。」
趙東來心裡「咯噔」一下。
該來的,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