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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神壇崩塌

2026-07-30 04:10:03 作者: 七重夢境

  趙東來趕到省委招待所時,天已經黑了。

  他沒急著下車,而是坐在后座上,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摩挲著。

  這玩意兒現在就是個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副駕駛上的刑偵支隊長大氣都不敢喘,小聲問:「趙局,這……這袋東西,咱是直接交上去?」

  「不然呢?」趙東來瞥了他一眼,自嘲地笑了笑,

  「留著回家當傳家寶?你信不信,這袋東西咱們多留一分鐘,明天督導組就能把咱倆也裝進檔案袋裡。」

  支隊長嚇得一哆嗦,立刻閉嘴。

  趙東來推門下車,深秋的冷風一吹,他反而覺得心裡那股燥熱壓下去不少。

  以前在漢東當官,講究的是一個「拖」字訣,玩的是一手「太極」。

  可高育良從六樓跳下去的那一刻,趙東來就頓悟了——

  

  時代變了。

  現在這渾水裡,想當牆頭草,最後只會被兩邊碾成肉泥。

  督導組把槍遞到了他手裡,他不想當英雄,但至少得選一個能活命的姿勢開槍。

  會議室在三樓,門口兩個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檢查完證件,連他肩上的警銜都沒多看一眼。

  這,才叫真正的規矩。

  推開會議室的門,屋裡的氣壓比外面的深秋還要冷上幾分。

  秦遠舟坐在主位,手裡端著茶,正慢條斯理地吹著。

  周正明斜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面前的菸灰缸乾乾淨淨,但他那兩根手指卻習慣性地捻著,像是在夾著一根看不見的煙。

  旁邊還坐著最高檢派來的老劉。

  這位平時在下面地市威風八面的紀檢幹部,此刻縮在椅子裡,臉拉得老長,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東來同志,來了?」周正明眼皮一抬,指了指對面的空椅子,笑呵呵地調侃道,

  「漢東官場的潘多拉魔盒,帶來了?」

  趙東來心裡一緊,臉上擠出個苦笑,走上前把文件袋輕輕放在桌上:

  「周組長,您可別埋汰我了。這哪是魔盒,這就是一包定向爆破的炸藥。放哪兒,哪兒就得塌一片。」

  「怕了?」主位的秦遠舟開口。

  「怕。」趙東來腰杆挺直,不卑不亢地回道,

  「但在漢東當警察,怕不能當飯吃。該辦的還得辦。」

  周正明聞言,和秦遠舟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笑容:「行,這話提氣。東來同志,看來你這思想匯報,是提前打好草稿了。」

  「是,秦組長,今天這現場比錄音更精彩。」

  趙東來主動匯報導,

  「梁老本來想和稀泥,說『人死帳消,別拿屍體折騰活人』。我回了他一句『現在的漢東只講規矩,不講情面』,他就沒再說話,直接逼著梁璐簽了字。」

  「好一個『只講規矩,不講情面』!」周正明樂了,

  「東來同志,你這話是說給梁群峰聽的,還是說給我們聽的?」

  「說給所有還想和稀泥的人聽的。」趙東來答得滴水不漏。

  「梁群峰這老狐狸,壁虎斷尾玩得是真溜啊。」周正明冷笑一聲,

  「為了保住梁家那塊牌坊,拿女兒的臉面去填。可惜啊,他這尾巴斷得太晚了。」

  秦遠舟沒理會這官場機鋒,修長的手指在桌上那份孤鷹嶺執法錄像的目錄上點了點,臉色沉了下來:

  「侯亮平呢?」

  「嚴重違規。」趙東來立刻切換到公安局長的專業模式,擲地有聲,

  「他在現場未完全控制的情況下,提前單獨接觸嫌疑人,進行了帶有強烈刺激性的審判式問話,這些行為,直接導致了祁同偉情緒崩潰,最終吞槍。」

  周正明慢悠悠地把目光轉向角落裡的老劉,眼神像貓在看一隻瑟瑟發抖的老鼠:

  「老劉同志,你們最高檢的這位『孤膽英雄』,辦案風格很別致啊。這哪裡是反貪局長,這分明是好萊塢的超級英雄嘛。

  辦案全靠一張嘴和一腔熱血,連執法記錄儀都不屑於開。他是準備去拿奧斯卡,還是準備直接進秦城拿飯盆啊?」


  老劉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像觸電一樣猛地站起身,結結巴巴地表態:

  「周、周組長!院裡態度非常明確,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侯亮平同志這種無視程序正義、大搞個人英雄主義的作風,我們堅決反對!

  我建議……立刻對他停職審查,接受指定地點談話!」

  趙東來聽得心裡一跳。

  在體制內,大家都是能保就保,「先行停職」這四個字從自己單位的紀檢嘴裡說出來,基本等於給侯亮平的政治生涯宣判了死緩。

  最高檢這是要光速切割了。

  秦遠舟沒接這個話茬,而是從一堆材料里,抽出幾張泛黃的複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東來同志,高育良在醫院裡給我們指了條明路,說有些東西,會自己開口說話。」秦遠舟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你來看看,這些檔案說了什麼。」

  趙東來疑惑地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祁同偉大學畢業的分配檔案。

  原始建議:留校或進入省檢察院。

  最終調配:岩台縣司法所。

  下面還有一份,是祁同偉緝毒立功後的提拔請示,批示欄上,龍飛鳳舞地簽著三個字:

  梁群峰。

  旁邊還有一行更刺眼的紅筆批註:年輕人,要多鍛鍊,暫緩。

  「梁群峰明目張胆地打壓,這在漢東不算秘密。」周正明嗤笑一聲,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但你再看看下面那張情況說明,這才是真正毀人三觀的好東西。」

  趙東來翻開下一頁,那是一封幾十年前的手寫信件複印件。

  信頭寫著「漢東大學黨委」,內容大意是:該生(祁同偉)雖出身貧寒,有一定幹勁,但沾染了社會上的功利習氣,思想極不成熟。

  建議不予留校,讓其到最艱苦的基層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磨礪心性。

  落款處的簽名,赫然寫著三個字:陳岩石。

  趙東來腦子裡「嗡」的一聲,感覺自己二十多年的世界觀被這幾張破紙砸得稀碎。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脫口而出:「陳老?!他……他不是一直最痛恨特權嗎?」

  「痛恨特權?那是特權沒用在自己身上!」周正明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語氣森冷,

  「當年祁同偉和他女兒陳陽談戀愛,陳岩石看不上這個窮小子。為了拆散他們,他大筆一揮,打著『考驗年輕人』、『為了革命事業』的偉光正旗號,

  直接把祁同偉發配到了連個像樣派出所都沒有的岩台山溝溝里!這叫什麼?這叫用最高尚的理由,干最齷齪的私活!」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趙東來只覺得後背發寒。

  誰能想到,這位滿嘴「人民」的老革命,當年也是個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

  「梁群峰是主謀,梁璐是推手,陳岩石是幫凶。」秦遠舟合上材料,下了最終的判詞,

  「祁同偉後來是個混蛋,他自己要掉腦袋。但這不代表當年把他逼成混蛋的人就乾淨。兩本帳,分開算,一本都不能少!」

  趙東來聽得熱血上涌。

  這他媽才叫查案!

  什麼叫雷霆手段?

  這就是!

  管你是高高在上的前任政法委書記,還是被捧上神壇的老革命,底褲全給你扒乾淨!

  匯報完核心材料,趙東來咽了口唾沫,補充道:

  「秦組長,周組長,還有個小插曲。今天在殯儀館外圍,我手下的人拍到了一輛轎車。車裡坐著陳陽。她沒下車,就在外面遠遠停了十幾分鐘,然後就開走了。要不要派人去接觸一下?」

  周正明挑了挑眉:「陳陽?陳岩石的女兒?」

  「對。」趙東來點點頭。

  秦遠舟擺了擺手,毫不猶豫地否決了:

  「不用。陳陽只是個被時代和父輩權力裹挾的過客。她現在回來,無非是祭奠一下死去的青春。

  找她談話,除了聽幾句傷春悲秋的廢話,對我們的案子毫無實質性幫助,督導組不是來拍情感倫理劇的。」


  「秦組長說得對。」周正明深以為然地點頭,

  「現在的重點,不是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感情債。大戲,還在後頭。」

  秦遠舟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招待所院子裡寂靜的夜色。

  「明早九點,督導組、紀檢組、最高檢三方聯合,對侯亮平進行正式問詢。」

  秦遠舟轉過身,目光如刀地看向趙東來,「東來同志,你帶著孤鷹嶺的完整錄像,準時到場。」

  趙東來雙腳一併,立正敬禮:「是!」

  周正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趙東來:

  「東來啊,明天記得穿精神點。別緊張,不是讓你去看戲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讓你去見證,這位滿嘴『人民』的『正義化身』,是怎麼在鐵證面前,把自己親口說成一個政治小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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